他描绘着自己的蓝图:[我的想法是,以此为推手和起点。先用仙门的力量,跨越凡人技术难以逾越的初始门槛,造出第一批‘种子机器’和‘标准量具’。然后,再以这些为基础,去推动人间生产力的变革。]
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,语速也稍稍加快:[我们可以从改善民生最迫切的领域入手,比如纺织、农具、水利器械。利用这些初步的‘仙造’母机,生产出效率更高、更耐用的民用机械。开办工厂,这些工厂的工人,就可以是那些被新思想解放了、从土地上或旧式手工业中脱离出来的劳动者。他们有了新的生计,新的组织方式,本身就是社会变革的一部分。]
[同时,] 白黎眼中光芒更盛,[在这个时间窗口,我们可以以母亲您提供的那些基础科学知识为教材,开办一批新式学堂,培养出一批拥有新知识、新思维的技术人才。]
[等这批人才培养出来,]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,[他们可以进入工厂,成为技术骨干,推动生产;可以进入学堂,成为教师,培养更多人才;甚至可以参与更深入的技术研发。这样,人才、技术、产业,就能形成一个初步的、自我强化的循环。新世界、新格局的路,就有了实实在在的起点。到了那个时候,社会形态随着经济基础的变化而逐渐变革,就是水到渠成、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]
白黎的构想,大胆地跳出了要么完全依靠凡人自身缓慢积累,要么完全依赖仙术的非此即彼的思维,试图找到一条结合两者优势的中间道路:用高阶的仙道手段,解决最初始、最关键的从0到1的材料和工具问题,为凡人的科技进步铺平最初、也是最难的一段路;然后,将发展的主导权交还给凡人社会自身,依靠普及教育、建立产业来推动持续发展。
这个想法,不可谓不宏大,也不可谓不巧妙。
然而,光幕那头的邓宁安,在最初的惊愕之后,脸上却浮现出更加复杂的神色。
她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似乎在快速消化和评估儿子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难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哭笑不得:[……用仙门的手段?阿黎,你这个想法……确实很有创意,跳出了常规思维。]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:[但是,你应该知道,我在那个世界呆的时间也有限吧?就算我能给你弄来一些基础的资料,比如蒸汽机原理、内燃机构造、车床铣床的基本图纸……]
邓宁安摊了摊手,表情有些无奈:[我也不可能搞清楚每一类复杂机器的内部每一个零件的详细原理、精确尺寸、材料配比和加工工艺啊!那些都是高度专业化的知识,涉及无数细分领域。我顶多能给你找来一些门槛较低、相对简单的总体结构图或原理示意图。]
她看着白黎,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老妈了的调侃,但更多的是严肃的质疑:[你这想法听起来是有点道理,用仙道手段解决凡间科技起步的问题。但我这边,技术上根本达不到你的预期啊。没有详细到可以照搬的图纸、没有精确的工艺参数、没有配套的材料学数据,光靠几张原理图,要造出能用的、精度足够的工业母机?这难度……是不是太高了点?]
白黎听了母亲迎头泼来的另一盆凉水,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,显然对邓宁安提出的这些技术瓶颈早有预料,并且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和应对思路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炯炯地看向光幕中眉头紧锁的母亲,语气沉稳而清晰地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想:
[母亲,您说的材料瓶颈和工业体系缺失,确实是凡间科技发展的死结。但您别忘了,我不是在完全照搬您那个世界的工业革命路径。] 他顿了顿,再次强调,[咱们这个世界,是能修炼的。]
他见邓宁安眼神微动,知道她听进去了,便继续详细解释:[技术不够,法术来凑。这是我的核心思路。对于您能提供的那些机器图纸和原理,我们分两步走。]
他伸出手指,在虚空中比划着,仿佛在勾勒蓝图:[第一步,对于其中我们能理解、能通过现有冶炼和加工技术复刻出来的部分,比如一些简单的传动结构、外壳、基础框架,我们就直接复刻,能造多少造多少,尽量还原。]
[第二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] 白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[对于那些我们实在无法拆解原理的核心零部件——比如您提到的精密轴承、高强度特种合金部件、复杂的控制系统核心——我们不强求用纯技术手段去破解。]
他看向邓宁安,语气带着一种跳出框框的笃定:[我们直接寻找有相似效果的法术符文来替代其功能!]
[举个例子,] 他试图让描述更具体,[如果某个机器需要一个能精确控制转速和扭矩的马达,而我们造不出符合标准的电动机,那我们就研究有没有能产生稳定旋转力、并且可以调节速度和力量的法术或者阵法。如果有,我们就把它刻印在相应的位置,用灵力驱动,达到类似马达的效果。]
[再比如,需要高温高压的反应环境,我们造不出特种钢材的反应釜,那就用耐高温的灵材做外壳,内部刻画控温、加压的符文阵法,用灵矿来维持所需条件。]
白黎越说思路越清晰,语速也快了些:[这不就是用咱们这个世界最擅长、也最具可复制性的手段——法术和符文——去解决那个世界因为材料和技术限制而产生的、对我们而言‘没有可复制性’的难题吗?最终达到的生产效果,只要能生产出我们需要的东西,不也是一样的吗?]
他总结道:[我的想法是,以仙门的手段作为第一推动力和关键技术替代方案,先把最基础的、能带动一系列产业升级的母机和关键工具造出来。哪怕初期产量低、成本高、依赖修士,但只要有了这个起点,就能把工业化的火种点起来。]
邓宁安在光幕那头,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阐述,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,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。
她不得不承认,白黎这个技术不够,法术来凑的思路,确实跳出了她固有的、完全基于科技世界经验的思维定式,为在这个修炼世界推动生产力变革提供了一种全新的、具有可行性的路径。用这个世界的长处去弥补短板,听起来……似乎真的有可能?
然而,就在这时,自从白黎和邓宁安就人间起义和工业化问题聊上开始,就一直被排除在对话之外、只能旁听的白子画,终于找到了加入的机会。他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,带着一贯的审慎和深谋远虑:
[阿黎,按你所说,这些设备的制造,乃至其核心的符文阵法刻画,肯定离不开仙门的符师和炼器师。] 白子画看向儿子,目光如炬,[这同样意味着,如果这些设备日后出了故障,或者需要维护升级,也只能找对应的符师和炼器师来维修。仙凡有别,修士不可能常驻凡间工厂,更不可能随时听候调遣。一旦设备故障而修士无法及时赶到,工厂岂不是立刻瘫痪?]
他顿了顿,指出了更深层次的隐患:[如此一来,凡间的这些新兴产业,其命脉就完全掌握在了少数能制造和维修它们的仙门修士手中。这非但没有打破凡人对仙门的依赖,反而在旧有的‘求仙问道’依赖之上,叠加了一层更深、更直接的‘生产工具’依赖。这岂不是饮鸩止渴?]
白子画的问题直指核心——技术依赖背后的权力结构问题。如果工业化的钥匙始终攥在仙门手里,那么所谓的解放生产力,可能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依附。
然而,这次白黎却回答得异常迅速,似乎对父亲的这个质疑也早有思考:
[父亲,您这个问题,母亲在游历其他世界时,其实已经见过类似的答案了。]
他看向光幕中的邓宁安,[母亲其实去过一些同样拥有科技力量、但同时也存在修仙文明的复合型世界游历。据母亲所说,那边的仙门和凡人科技相处得很融洽,并不存在谁依赖谁、谁压制谁的情况。仙门有仙门的道,凡人有凡人的路,双方在某些领域合作,但更多的是并行发展,甚至相互启发。]
他转回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白子画,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反思:[可反观咱们这个世界呢?虽然各家仙门都讲究‘仙凡有别’,刻意和人间保持距离,但人间却依然形成了对仙门和仙人的深度依赖——风调雨雨要求助仙门,除妖驱邪要求助仙门,甚至帝王将相求长生、保江山,也要仰仗仙门。这种依赖,在某种程度上,已经阻碍了凡人自己去探索世界规律、发展自身技术。]
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探究:[所以父亲,我一直在想,按照旧有的观念,把仙门和凡人彻底隔离开,划清界限,到底是在某种程度上的成就或保护,还是对双方的发展潜力的无形限制和阻碍?]
白子画闻言,陷入了沉思。儿子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他自幼接受的便是仙凡有别、不轻易干涉凡间运数的教育,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仙凡关系。
隔离,是为了避免仙人力量对凡间秩序的破坏,也是为了保持仙门的超然。但这种隔离,是否也无形中扼杀了另一种可能性?是否让凡人习惯了仰望和求助,而非自立和探索?
他缓缓道:[你说的……也有道理。仙凡隔离,初衷或许是好的。但若真如你所说,我们用仙道的力量去开启了人间的工业化,那在未来的治理上,仙门和人间的关系恐怕就再也分不开了,会愈发的纠缠不清。这对于习惯了皇权天授、自成体系的凡人政权,比如轩辕王朝,恐怕会难以接受。]
白黎点了点头,承认父亲的担忧:[确实,传统的凡人皇朝,其统治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于‘天意’、‘神授’,而仙门的直接介入和主导工业化,无疑会冲击这种合法性。但是,父亲……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