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霁安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夜里,身边只有他一个人。
所有人都在为江徽怡的出生而喜悦,她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孩子,也带走了她的生命。
他垂下手,眼神阴冷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,她到底还是要离开他。
“我答应你,我以亡母发誓。此生,与你不再纠缠。”
舒宁闻言,如释重负地笑了,等到江霁安这一句话,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,手垂了下来,整个人像是袱过重物后突然卸了力一样,浑身畅快。
“记得你说过的话……”
她闭上了眼睛,一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滚落,她看也不看江霁安,扭头便离开了,脚步轻快。
门合上了,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屋外的偏房。
江霁安站在桌边,仿佛被人点了穴一样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跪了下去,双膝触地,膝盖磕在地砖上,闷响了一声。
他跪在屋子中间,天地之间,一个挺拔的身影背脊弯着。
他伸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,绳上系着一块玉佩,白玉雕着缠枝莲纹,被他贴身戴了好些年,玉面磨得温润发亮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,是她走的那天从腕上褪下来,塞进他手心里的。
他攥着那块玉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母亲,您若在天有灵。请助我,与她舒宁,一生一世,纠缠不休。”
他在雾城打仗时,曾听过一个传言。
那里的人相信,死者死后不会走远,他们的名字会暂时留在生前最常碰过的物件里,那物件叫“留声物”。
问亡者时,不能喊魂,只能把遗物举到额头上,跪地,低声唤名,再贴耳听回音。
江霁安就这样跪在地上,她把母亲留下的玉佩捧在掌心,玉佩已经磨得发亮,像一小截被海水舔过的月亮。
门外的夜色已经三更了,他把玉佩举到额头,玉佩正对眉心。
烛火侧面照过来,在他皮肤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“母亲,请保佑儿子,夙愿得偿。儿子将用余生,全力扮演母亲心中的皎皎君子。”
他绝不会是下一个江淮澈,舒宁也不是下一个林静华。
他不杀她,是因为舍不得杀她。
可他也不能放了她,她走了,他这后半辈子就空了。
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这一口气,一口念想。
他折了她的翅膀,拔了她的刺,把她捧在手心里,让她哪儿也去不了。
他知道这不是好事,可他做不了好人。
“儿子打小就没学过怎么做好人。”
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玉,玉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,苍白,阴沉,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。
他慢慢把玉佩攥回手心里,站起身来,膝盖跪得发麻,可他站得稳稳的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,看着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,院里空荡荡的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空荡的院子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低又哑。
他想,若是不在国公府,在这里与她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。
真可惜。
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情。
————
“砚堂呢?可曾找到砚堂?”
国公夫人扑到李嬷嬷跟前,她的双眼通红,手死死地扒着李嬷嬷的胳膊。
李嬷嬷被她攥得胳膊生疼,她眼含热泪,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痛不痛了。
“回夫人,底下人把火扑灭了便进去翻找,东厢房塌了半边,里头压着两个婆子一个丫鬟,都没了气。还有几具焦尸,但都不是世子爷,没找着世子的人……”
留下的几个奴仆都是窒息而亡的,江霁安便没有带走。
国公夫人昨夜听说走水,紧张的一晚上都没有睡,连忙多派了人手去救火。
此时听见那几具焦尸都不是江霁安,她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身子微微一晃,扶着桌沿才站稳了,红着眼把牙一咬:“还不快去找!多派人手!”
李嬷嬷应了声“是”转身要走,国公夫人又叫住她,气得直咬牙:“昨夜巡夜的是谁?都给我叫来!”
片刻功夫,七八个巡夜的婆子家丁被按在了院子里,跪了一地。
国公夫人站在廊下,指着他们的鼻子骂:“昨夜那么大的火,烧了那么久才扑灭,你们都是死人不成!东厢房烧塌了你们才闻着味儿,正屋烧着了你们才提着桶来,一个个都睡死了过去?今儿不把你们打明白了,往后这府里还不知要烧成什么样!”
她回头朝李嬷嬷一挥手:“都拖下去打死。”
院子里顿时哭声一片,磕头的磕头,求饶的求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