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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钟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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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翙醒了。

但她不想起床,因为懒床总是舒服的。可她很清醒,因为今天启程去长春,所以她决定起床。这想法在钟翙脑海中也就需要一秒钟的思考而已。

因为她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
她的脑袋很疼,不仅有物理方面的疼,还有精神状态上的痛苦,就像她以前发烧时那种说不出又闷闷恶心想吐,窒息的疼。

脑子里一片混沌,最先恢复的是一种陌生的重力感,身体很沉,四肢像灌了铅。

她感觉自己陷在床里,毫无力气。

这不对劲,钟翙想,她不应该这么累,她的身体不应该是这个反应。

然后是气味。海风,咸的,凉的,从某个缝隙钻进来。没有江苏夏天那种闷热黏腻的体感,没有妈妈做的早饭的香气,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

她睁开眼。

视线里是一片低矮的、泛着暗黄色光泽的木质天花板。弧形的,有肋条一样的结构从一侧弯向另一侧,像某种倒扣的船底。

她盯着那些肋条看了好几秒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头顶有一盏铜色壁灯,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光很弱,随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。

摇晃。她感觉到了。身体底下有一下一下的、很缓的起伏。

她侧过头。

这是一间不大但极为讲究的舱室。

四面墙都是深棕色的实木壁板,拼接工整,木纹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道沉默的年轮。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嵌着一个窄长的柚木书柜,玻璃门里摆着几排皮面精装的书,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暗处微微发亮。书柜旁边是一张写字台,桌面铺着墨绿色的呢子,上面放着一只黄铜墨水台和几支蘸水笔,笔杆是乌木的,笔尖斜斜搁在笔架上。台灯是绿玻璃灯罩,灯芯调得很低,只晕出一小圈暖黄的光。

写字台旁边有一把深色藤编的椅子,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,呢料,熨得平整。

椅子再过去,是一扇很小的圆窗,窗框是厚重的黄铜,玻璃外面是暗灰色的,偶尔有浪花拍上去,留下一层水膜,又迅速滑下去。

床的另一侧,靠墙立着一个窄窄的衣柜,门没关严,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。衣柜顶上放着一只藤编的小箱子,箱盖上压着一卷报纸,报纸是英文的,她瞥见一个标题里夹着“1915”这个数字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目光落回天花板。

那些弧形的肋条,她在哪里见过?——木质的,有肋骨的形状,从一侧弯向另一侧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有一年,父亲带她去博物院,看了一个民国时期的展览。展厅里复原了一间老式船舱,头等舱,墙面就是这样的木肋结构,铜灯,绿玻璃台灯,柚木书柜。

父亲站在旁边说,这是当年远洋游轮上的样子,从上海到旧金山,要坐一个多月。

钟翙躺在那里,盯着头顶的铜灯,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闻着舱里那股皂角、墨汁和雪茄混合的气味,慢慢地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。

海风。木质船舱。铜灯。绿玻璃台灯。皮面书。蘸水笔。1915。

她在船上。1915年的船上。

她想动,可是很费力。

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,手脚都很沉,额头有一种钝钝的疼。

她想抬手摸一下额头,手指却碰到了一层纱布,粗糙的,带着一股草药味。她的手指停住了。手指不是她的手。指节更细,更短,指甲盖是圆圆的。

她盯着这只手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向自己身上——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衣,领口绣着很细的花边,袖口有点磨毛了,外面罩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呢外套,扣子是木质的。这不是她的衣服。

钟翙闭上眼,又睁开。

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,壁灯还是那个壁灯。船还在晃。她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海风灌进鼻腔,冷得她打了个寒战。

她的脑子开始转起来。

父亲教过她一句话——遇到事先别慌,先看,再想,再动。她先看了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木头,铜灯,蘸水笔,皮面书。

没有手机。没有空调。没有电灯开关。

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摸了一下床沿。木头。实木。手工打磨过的,有细微的凹凸。她又缩回去,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,开始想。

她记得自己睡着了。在2012年8月,家里,自己的床上。然后呢?然后她在海上,在一艘看起来像上世纪老电影里的游轮上,在这个不认识的身体里。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本《康熙字典》,想起历史课本上泛黄的插图,想起去南京博物院时看到的那些民国时期的物件——铜墨盒、玻璃台灯、老式怀表。

穿越,钟翙想,随即她下意识的笑了。

她是文科生,学政治,这个世界是物质的。

她依稀记得男演员胡歌演过一部剧,好像是穿越到秦朝。

钟翙的想象力其实一般,她想,既然能有穿越这个题材的电视剧,所以可能是真的出现过这种情况?当然,当然更是大家想象力更丰富脑洞更大。

虽然她是文科生,只不过学的政治也囫囵吞枣,这个世界是物质的,物质决定意识,钟翙试着想用学的政治知识解释她现在的情况,无奈越想头越疼,果然学术研究不容易,她想。

她终归是不太信这种事。但眼下她找不到别的解释。她被迫把“穿越”这两个字放进脑子里,像把一颗不合尺寸的扣子硬塞进扣眼。她发现它居然能塞进去。

她慢慢坐起来。头很沉,额头的伤口没有一刻不发发挥着它的作用。

她的手指碰到纱布的边缘,下面是一道伤口,按上去有钝钝的疼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伤的。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她怎么伤的,怎么昏的,现在又去了哪里,她一无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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