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 广州码头

船到广州是清晨。

珠江口的水是浑黄的，和深海那种沉静的蓝完全两样。

时津舟站在甲板上，看着远处的码头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木栈桥、铁皮棚顶、密密麻麻的舢板和苦力，还有一面一面卸货的跳板。

岸上有人喊，声音被江风削掉了一半，只剩尖锐的尾音。

钟长杰从舱里走出来，身上换了一件灰布长衫，头上戴了顶旧呢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皮箱，不重，像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。

时津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。

“船停多久？”钟长杰问。

“一个钟头。上货下货，不靠港。”

钟长杰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越过时津舟的肩膀，落在甲板另一头。那里堆着几只藤箱和木桶，是船上几个洋人的行李。

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正靠在栏杆上抽烟，眼睛看着码头，但时津舟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烟卷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钟长杰也看见了。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，很快又松开。

“时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广州我不该下。但不下去，就再也走不掉了。”

时津舟没有接话。他知道钟长杰说的不是自己走不掉，而是别的事——人，纸，消息。有些东西只能当面接，不能经手第二个人。革命党的规矩，他懂。

钟长杰点头。他站在甲板边上，手指搭着栏杆，指节泛白。远处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哨响，很尖，很急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掐灭了烟，快步走过来，在钟长杰耳边说了一句话。钟长杰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偏了偏头，看了时津舟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。

珠江口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浑黄，远处的码头像一条黑线，密密麻麻的桅杆和烟囱在线的上方戳出来。

钟长杰闭了闭眼，睁开，眸光暗了很多。

“翊儿，等下跟紧我。人可能多。”钟长杰声音低沉。

“好。”很平静带着稚气的声音，钟长杰的女儿，着灰蓝色大衣的钟翊走到父亲身边。

时津舟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女孩一直很乖巧的陪在父亲身边，沉着冷静。

三刻钟之后，船靠了码头。

跳板还没完全搭稳，岸上就涌过来一群人——接货的、拉客的、看热闹的，混着挑夫和乞丐，黑压压一片挤在栈桥前面。时津舟站在甲板上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，目光在人群里停了一下。码头的铁栅栏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车，车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，手插在裤兜里，不看货，不看船，只盯着下船的人。

他回头看了钟长杰一眼。

钟长杰也看见了。他的下颌收紧了一瞬，然后压低帽檐，拉着钟翊的手往舷梯走去。

钟翊小跑着跟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抓着父亲的手腕。

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，掠过码头上攒动的人头，最后落在时津舟身上，停了一秒。

那个眼神，决绝坚毅。

然后舷梯上的人流挤开了他们。

时津舟站在甲板边，看着钟长杰拉着钟翊挤进下船的人堆里。

灰布长衫和灰蓝外套很快被淹没，只剩时津舟站在高处，目光追着那两个颜色在人群中移动。

他们下了舷梯，踩上栈桥，走了大概十几步，钟长杰忽然慢下来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拍，然后猛地转身，抓住钟翊的胳膊往回拽。

太晚了。

栈桥另一头，那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动了。他们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来，速度很快，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
钟长杰拽着女儿往回跑，人流被冲散，有人骂，有人叫，跳板上的脚步骤然乱成一片。

时津舟看见钟翊被拽着跑了几步，脚下一绊——栈桥的木板缝里有缆绳，她没看见，鞋尖踢上去，整个人往前扑。

钟长杰回头想拉她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她的手从他手里脱开，身子往旁边倒，头撞在栈桥的铁栏杆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那声音不大，但时津舟听见了。

他看见钟翊的身体软下去，摔在栈桥上，额头磕在栏杆底座的铆钉上，血几乎是立刻渗出来，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。

钟长杰扑过去把她捞起来，抱在怀里，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往船上跑。

他跑得很快，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，帽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他身后，那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被慌乱的人流冲散了，正在重新聚拢。

时津舟眉头一皱，来不及细想，快步走下舷梯，在栈桥中段截住了钟长杰。

钟长杰抱着女儿，气喘得很急，脸上全是汗。

钟翊在他怀里，眼睛半睁着，目光散着，嘴唇发白，额头上的血染红了一小片衣领。她的手指攥着钟长杰的长衫前襟，攥得很紧，指节青白。

“时少爷。”钟长杰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通红。

不是平时的“时兄”，是“时少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