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津舟眼神一暗，没有回话。

他伸手，把钟翊从钟长杰怀里接过来。女孩很轻，轻得像一卷被风吹散的纸。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，感觉到温热的血正在渗进他的衬衫。

钟长杰站在他面前，两只手空了，垂在身侧。他看着女儿被时津舟抱着，看着她额头上的血沾在时津舟的领口上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那几个短褂正在挤过人群往这边来，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根铁棍。

“带翊儿走。上海。北京。”他说得很快，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吞掉，“别找我们的人。我不联系你，你就别找我。如果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如果到明年春天还没消息，就当我死了。”

时津舟没有点头。他只是看着钟长杰的眼睛，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钟长杰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硬，像一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沉了。

钟长杰最后看了女儿一眼。他抬起手，飞快地在她的头发上碰了一下，然后转过身，朝反方向跑了出去。

江风把时津舟的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
时津舟站在原地，抱着钟翊。身后有人喊，有人跑，有铁棍敲在栏杆上的声音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怀里的女孩往上托了托，让她的额头贴住他的侧颈，转身往船上走。

栈桥上的木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
血从钟翊的额头渗出来，沿着她的鼻梁滑下去，滴在时津舟的衬衫上。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他没有低头去看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舷梯在眼前了。船上的水手正在收跳板，看见他抱着人跑过来，愣了一下。

“时少爷。”水手看是时津舟，正要行礼问好，时津舟没有回应，侧身挤过跳板，三步并两步跨上甲板。

身后，栈桥被拖走了。船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，开始动了。

他忍不住驻足回身，寻找那高瘦身影。

灰布长衫在晨光里像一道影子。

人群像被石头砸开的水面一样往两边裂，中间空出一条道来。那条道上，一个灰布长衫的身影正在往巷子深处跑，帽子掉了，露出头顶的短发，很快，身影消失了。

时津舟没有再看。

他转身走回舱里，脚步很稳，很慢。

舱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麻袋摔在地上的声音。也可能是别的。时津舟没有回头。

他抱着钟翊，穿过走廊，推开他的包厢门，把她放在床上。

她的身体一碰到床铺就缩了一下，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猫。

时津舟拉过被子给她盖上，转身去拿医药箱。

他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，取出纱布和碘酒，手法很利落。

他剪开她额头上那撮被血粘住的头发，用棉球蘸了碘酒，轻轻擦过伤口。伤口不深，但裂口不平，大概是磕在铆钉的棱角上。

擦碘酒的时候，她的身体颤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，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
“忍一下。”时津舟声音很轻。

她没有睁眼。但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一个很轻的字。时津舟没听清。他低下头，凑近了些。

“不……”她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声音断了。

时津舟没有追问。他把纱布叠成方块，按在伤口上，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一千次的事。

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，他顿了一下，把绷带多绕了半圈，打了一个结。那个结打得不够好看，他看了一眼，拆开，重新打了一个。

这一次，结是平的，对称的，像一只很小的蝴蝶趴在纱布边缘。

他把医药箱合上，坐在床边的藤椅上。窗外，广州正在退远。

珠江口的浑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，码头的黑线渐渐细了，断了，最后被江水吞没。

他的心腹随从秘书卫嵩敲门进来，面色凝重。

时津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。胸口和领口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，已经干了，泛着铁锈色。他伸手把纽扣解开，又扣回去。

“少爷，换下衣服？”卫嵩问道。

“不用了。”时津舟淡声，“砺之，钟兄……”

“这一别，很难。”卫嵩苦笑。

时津舟把那块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十点零七分。

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。额头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，像一小片新落的雪。她的手从被子边缘垂下来，指头微微蜷着，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划痕。

时津舟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

他坐在那里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，听着码头上渐渐平息的喧嚷。

他坐回椅子，闭上眼。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珠江口的浑水在圆窗外一寸一寸往后退。广州在往后走。钟长杰也在往后走。

广州已经看不见了。船在往上海走。上海在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