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一件事她确定。
她不能说实话。
一个十八岁的现代女孩,穿越到1915年,附身在一个女孩身上,这种事说出来不会有人信,只会被当成妖怪或疯子。
她只能伪装成这个女孩。而装成她,唯一的办法就是装“失忆”。额头上这道伤,正好。
她正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。皮鞋踩在铁质的地板上,笃、笃、笃,不疾不徐,越来越近。到她门前的时候,那脚步顿了一拍。
钟翙下意识躺回去,闭上眼,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。
门推开了。
脚步声不疾不徐,钟翙很紧张,她能感觉到这人站在了床边。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像坐了下来。藤椅轻轻吱呀了一声。她的心脏跳的很快。
她不知道她现在安不安全,她也不知道这人是好是坏。
钟翙性格是矛盾的,她对新鲜事物会好奇,会喜欢刺激惊险。所以她睁开眼睛了。
她先看见的是一只手。骨节分明,指节修长。皮肤是冷的白,青色的血管在腕骨处隐约可见。
然后她的目光往上走。
深灰色的西装马甲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。再往上——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张脸。
很好看,兼具了少年风流和沉着温柔。
那双眼是内双,眼尾微微往下垂,瞳孔是极深的黑褐色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。双眼皮的褶皱其实很明显,从眼头一直拉到眼尾,弧线很干净很清晰。这眼睛它看着你的时候不闪,不飘,不急着说话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,里面盛着很多东西,但什么也不漏出来。
钟翙本来就想装的茫然一点,这下确实看的有点愣,倒也不用伪装了。
时津舟也看着床上的小姑娘,女孩的表情太过茫然和怔愣,时津舟心下也有点担心。
“钟翊。”他看着她。
钟翙一惊,钟翊?这是在叫她?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钟翊?还打算装失忆呢,钟翙觉得她现在的茫然是一点不用装。
时津舟看着女孩的表情,心底微沉。
“您好。”钟翙开口,“很抱歉,我,我,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钟翙那句“什么都不记得了”说出口的时候,声音是虚的。不是装的,是真虚。这具身体本来就带着伤,加上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气力像被人抽走了一样,撑不起一个完整的谎。
时津舟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坐在藤椅上,姿势没变,脊背还是直的,但钟翙注意到他的手指——刚才还松弛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——微微收拢了。
他看着她。
那种看法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他看她,像是在确认一件托付的东西是否完好。现在他在看她这个人。目光还是淡的,不逼人,不扎人,但很沉,沉得像一口井。钟翙被他这么看着,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翻了一遍。不过她还是看着他,不闪躲,大大方方的,因为这人长得确实好看,钟翙还是想看。
时津舟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钟里,船舱里只有海浪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拍在圆窗的玻璃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还是那样,音色清亮悦耳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不记得什么?”
钟翙咽了一下,喉咙干得发涩:“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这是哪儿,不知道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知道您是谁。”
时津舟微微偏了偏头。这个动作很小,但钟翙捕捉到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紧了一下。这个人太稳了,稳得让人害怕。他不追问,不惊讶,不皱眉,只是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,然后在她说完之后,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钟翙有些紧张,她毕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和这具身体的父亲是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了解多少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露馅。
“你叫钟翊。”他说,“十五岁。从美国回来。”
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把一件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她面前,摆给她看。
“头疼吗?”他忽然问。
钟翙愣了一下,点头。
时津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指腹按在她额头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上,试了试温度。他的手指很凉,动作很轻。钟翙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敢动。
“烧退了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,“船还有几天到上海。到了之后,你和我走。”
钟翙抬起头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逆着窗外的天光,五官的轮廓被灰白色的海面衬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睛是内双,此刻看不太出褶皱,只觉得眼尾微微往下垂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温柔,也不是冷漠。是那种把人放在很远的地方看、但又不觉得被疏远的距离感。
“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。”他说,“他叫钟长杰。我叫时津舟,他让你叫我时叔叔。”
钟翙听见“叔叔”时,又有点懵,这时津舟估计也就20来岁,还叫“叔叔”,叫哥哥差不多,钟翙想着。
她看着他:“谢谢时叔叔。”倒是很干脆。
时津舟“嗯”了一声。没有多余的话。他转身走回藤椅边,坐下来。
“再休息休息吧,接下来很多事我慢慢和你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