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没动。
她右手还攥着从年长女佣手里夺来的南部十四式,枪口垂向地面,指尖扣在扳机护圈上,指节覆着一层凝固的血痂。
她回头扫了一眼——
那些假浪人借着宪兵的掩护,已经往前逼近了好几步。
那个外围特务小头目朝她望过来——
眼里没有得意,没有狰狞,只有公事公办的笃定。
像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笼子,只等伸手把门关上。
两个护兵也没动。
左边的护兵往前迈了半步,侧身挡在江小白和张季良身前,步枪抵在肩窝,枪口平举,对准了往前压的刺刀。
手没抖,扳机上的食指纹丝不动。
右边的护兵把张季良的胳膊往肩上又托了托,腾出一只手拔出短刀。
刀刃反握护在胸前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张季良靠在护兵肩上,发着高烧,脸是死灰色的。
可他硬是从护兵肩上撑起来,站直了身子,盯着那个曹长,用日语一字一顿地说:
“我们不是赤党,是清清白白的中国公民。镇北军陆司令可以作证。
我们在使馆区遇袭,你们理应缉拿凶手。”
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前排宪兵的刺刀尖上,反出一线冷得扎眼的白。
刀尖离最前面护兵的胸口,只剩不到三尺。
曹长没答话。
皮靴碾着青石板上的尘屑,一步步往前挪。
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戳在张季良锁骨处化脓的伤口上——
黏稠的脓血在强光下泛着湿亮。
他就这么盯着那片烂疮盯了一秒,眼神里没有嫌恶,没有惊讶,只有看一块腐肉似的、彻骨的漠然。
再抬眼时,嘴角扯出一点极冷的弧度。
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从牙缝里碾出来:
“放下枪。回去。
该死的支那人。”
话音未落,曹长右手猛地抬起。前排宪兵的刺刀同时往前递了半寸,金属枪身摩擦出细碎的脆响。
紧接着是一片整齐划一的拉栓声——
“哗啦。”
子弹尽数上膛,黑漆漆的枪口死死锁着四人的胸口。
连半分偏差都没有。
江小白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手指死死扣住南部十四式的扳机护圈,凝固的血痂嵌进指缝,传来一阵细密的疼。
她没退,也没慌。
眼尾绷成一道冷硬的线,目光直直钉在曹长脸上——指头实打实地搭在了扳机上。
左边护兵的步枪往前又顶了半寸,枪托死死抵进肩窝;右边握短刀的护兵手腕微沉,刀刃寒光晃过——
空气里飘着火药与血腥气,仿佛只需要一根火柴,整条街都会炸得粉身碎骨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,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刺破死寂。
一辆插着日本国旗与军旗的黑色轿车,从街角缓缓拐了过来。
车灯劈开沉沉夜幕,晃得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。
车门推开。
林秀行走了下来。
一身关东军驻屯部队的土黄色夏服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他右手提着黑色公文皮包,往巷口一站,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了半拍。
那些晃着的刺刀像被人按住了刀背,不由自主往后收了半寸。
林秀行没看江小白,也没看任何人。径自走到曹长面前,从胸口内袋抽出一本黑封皮军官证,打开,举到曹长眼前。
动作不重,不急,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。
曹长低头扫了一眼证件,又抬眼看了看他肩章上的星徽。
脸上的漠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——脚跟啪地一并,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帽檐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手电筒从另一只手里滑下来,挂在腕绳上,光柱在石板地上晃了好几圈才稳住。
曹长用日语急促地说明情况,一边说,一边朝江小白和张季良的方向各扫了一眼。
林秀行安静听着,没打断,也没点头。末了,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很轻。
曹长立刻往侧面退开,把通往轿车的石板路让了出来。
林秀行转过身,目光从张季良身上扫过,没作半分停留。
最后落在江小白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