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她颧骨上鼓着青紫色的肿块,袖口的酱油渍干成暗褐色硬壳,手指上全是凝固的血痂。
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里——
曹长、特务、宪兵、护兵……林秀行朝江小白点了点头。
他用日语向曹长介绍,每个字都像仔细称量过:
“江女士,陆司令的五夫人。这位是陆司令的副官,张季良先生。
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。”
又侧过头,朝南京特务的方向,把这句话用中文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,林秀行走到江小白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
“听说你失踪了好几天,我很担心。你没事,实在太好了。”
顿了一下,他抬起手,朝敞开的车门做了个极轻的手势,换回了中文。
“上车吧。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江小白站在原地看着林秀行。
风卷过巷口,吹乱额前碎发,半遮住她的脸。
站在她面前的是日本军官——凭一本军官证就能让满街刺刀齐齐后退的人。
关东军的土黄色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,和那个曹长同出一脉。
江小白垂下眼,把枪口往下压了压,声音很低,拒绝的话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谢谢。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林秀行没收回手。
目光落在她颧骨的青肿上,停了片刻,极轻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“请不要误会,我无意冒犯你的尊严。”
他侧过头,正要向曹长补充一句什么,身后的特务小头目先急了。
那人几步冲到林秀行跟前,手电在身前晃得急促,光柱边缘扫过军装袖口,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莽撞。
他压着嗓子,声音又低又急,裹着狠劲:“林少佐——这女人跟赤党要犯张季良混在一起,本身就嫌疑重大!
我奉命拿人,您是日本军官,不该插手——”
话声戛然而止。
林秀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——
没有愤怒,没有讥诮,连温度都没有。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,平得看不出深浅,冷得渗人。
小头目愣了愣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声音又压下几分:
“日本政府正和南京方面谈判,您执意带人走,我没法跟上级交代。”
林秀行没应声。他慢条斯理摘下白手套,叠好,收入衣袋。仿佛眼前的剑拔弩张,还不及一副手套值得分心。
再抬眼时,语气平淡得可怕:
“请诸位适可而止。这里是使馆区,任何冲突,都是外交事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对方身后几个穿和服的便衣,寒意漫上来:
“贵部若执意纠缠,后果恐怕不止‘没法交代’那么简单。
你最好掂量清楚。”
小头目脸涨得铁青,牙关咬得死死的,刚要开口——一道刺目的强光从街对面横扫过来。
不是手电,是卡车前灯。
光柱比轿车灯更宽、更沉、更有压迫感,整条街的青石板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。
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,撞在两侧墙面上来回震荡。
一辆挂着镇北军牌照的军用卡车从哨卡方向直直驶过来,六只轮胎碾过碎石路,连地面都跟着发颤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卡车在巷口一横,车身堵死了所有进出的路。
车门推开,黑色皮鞋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陆沉云走了下来。
他没穿军装,白衬衫配黑西裤,下摆随意收在腰里,袖子卷到小臂。
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一片被汗洇湿的皮肤,右手腕一道新痂还泛着红,在白衬衫边格外扎眼。
身后的人清一色便装,腰间鼓鼓囊囊。没人喊话,没人喧哗,只脚步齐整地散开,转眼就把宪兵和特务齐齐圈在了中间。
枪支上膛的脆响连成一片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陆沉云的目光扫过来。
先掠过林秀行,再扫过墙根缩着的南京特务,最后稳稳落在了江小白身上。
她站在刺刀与枪口的夹缝里,头发散着,脸上沾着灰。
颧骨的青肿在路灯下刺得人眼疼。
他松开搭在枪匣上的手,朝江小白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