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柱在身后乱扫,光斑从她脚后跟掠到小腿,又落在张季良拖在地上的影子上。
穿木屐绝跑不出这个速度。
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浪人。
她转回头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石板缝:
“别管,他们不敢开枪。冲过去。”
只剩五百米。哨卡就在横街对面。
她能看见广场上军用卡车的轮廓,能看见哨兵钢盔反射的路灯光,甚至能听见对面飘来的换岗口令声。
就在这时,一束雪亮的手电光从横街对面直射过来,不偏不倚打在她脸上。
不是特务,是日本宪兵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从街角拐出,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齐刷刷的枪口,对准了他们。
领头的曹长个子不高,肩宽得反常,军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两道薄唇和两撇修得齐整的八字胡。
他抬着手,光柱从江小白散乱的发梢,慢慢扫到张季良军装上干涸的血痕。
声音不高,每个音节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:
“止まれ。”
江小白站住了。
身后的脚步声,也在同一瞬停住。
那些假扮浪人的特务看见日本宪兵,立刻收了脚步,隐在墙根暗处
手电光柱齐齐压低了角度,像一群嗅到危险气味的狼,在月光的阴影里,徘徊不定。
张季良费力地抬起头,用日语开口。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,咬字却异常清晰:
“我们是陆司令府上的人,被匪徒绑架了,刚逃出来。”
曹长的目光在张季良军装上干涸的血迹上停了一瞬。
那套军装肩章早被扒掉,前襟留着弹孔烧焦的痕迹、烙铁烫过的焦痕,还有化脓伤口渗出来的脓血。
曹长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,快得没人察觉,便消了踪影。
他没立刻下判断——
他见过太多满身是伤的人喊自己无辜,也见过太多衣冠楚楚的人藏着满肚子秘密。
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,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使馆区边缘的人——
无论真假,都值得多权衡几秒。
就在这时,身后的特务小头目走上前来。
他把假浪人的宽袖和服下摆掖进腰带,露出底下那双沾满泥渍的木屐。疾步走到曹长面前,掏出一张盖着南京方面红印的派司,压低声音用日语说:
“这些人都是南京政府要求协助抓捕的赤党分子。
为首的军人是潜伏在陆沉云手下的□□要员,我们追了很久。”
他收回派司,语气更加恳切,带着下级对上级特有的恭敬与焦虑:
“日本政府与南京政府正在谈判。
不要因为这种小事,影响了中日友好的大局。”
曹长沉默了片刻。
那张派司上的红印是真的,他一眼就能确定。
他收回目光,再抬眼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宪兵曹长该有的漠然,微微侧过头,对身后的宪兵打了个手势。
刺刀齐刷刷压低半寸,枪口齐齐对准了江小白四人的胸口。
曹长声音不带半分情绪,用蹩脚的中文发话:
“把枪放下。转身,回巷子里去。
否则开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