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反应。
她加了点力,又晃了晃,声音压得更低:“张季良。”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呻吟,像从很深的地底挤上来的。
眼皮动了动,却没睁开。
江小白俯下身,唇几乎贴在他耳边,用气声又唤了一遍:
“季良。醒醒。”
这一次,他听见了。
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,像压着两块铅。眼珠转得极慢,涣散的焦距对了许久,才终于落在江小白脸上。
他看见了她。
眼睛却没像上次那样亮起来——不是不想,是连亮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只有一层薄水膜漫上眼球,在月光下极轻地闪了一下。
江小白侧身让开半步。
露出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兵。
张季良的目光慢慢移过去,扫过那两道笔直的身影。
他们脸上带着淤青,腕上留着勒痕,可手里握枪,脊背挺得像两支上了膛的枪。
目光在护兵脸上停了几秒,又慢慢落回江小白身上。
他干裂的唇颤了一下。
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要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的气音,像冬夜里踩断冻枯的树枝。
话终究没说出口。
可看江小白的眼神,变了。
像漫漫长夜里终于亮起一盏灯。
持灯的人,却是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她踏进来冒险的人。
那些藏了许久、从前没说、往后也不打算说的话,都在这盏灯光里,晃得人眼酸。
撑了七天七夜的防线——
靠咬紧牙关扛住的酷刑,靠信仰与军人意志死顶的绝境,在这一瞬,全线溃退。
他眼眶红了,却没有泪。
唇抖得厉害,千言万语堵在烧哑的喉咙里,一个字也漏不出来。
江小白没留意这些。
她眼里只有化脓的伤口、急促的呼吸、烫人的体温。
脑子里飞速盘着路线与时间——
翻墙到第一个安全点要多久,哪里能找到可靠的医生。
“司令已经到宝禅寺了,”江小白语气平稳,像在汇报最寻常的军情,眼底却亮得惊人,
“大部分特务都被拖在了办事处。我们现在走。”
张季良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,他动了动嘴唇,费尽全力,只挤出一个字。
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江小白看懂了。
——好。
她撕下袖管一截干净布条,动作极快地绕过他的肩,将松脱的纱布与化脓的伤口重新固定。
布条勒紧的刹那,张季良全身猛地绷紧,牙关紧咬,太阳穴青筋暴起,半声也没吭。
系完最后一个结,江小白回头朝两个护兵点了下头。
两人立刻闪身进来,一左一右弯下腰,小心避开锁骨处的肿胀,架住张季良的腋下,将重量全分担在自己肩上。
被架起身的瞬间,张季良身子一晃,膝盖软了半寸,又硬生生撑住了。
冷汗顺着额角大颗滚落,从起身到迈出第一步,他牙关咬得死紧,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。
竹篱笆的破洞在院子最偏的角落,被两棵半枯的冬青遮着,不走近绝难发现。
江小白走在最前面,拨开冬青枝,弯腰钻了出去。
两个护兵一前一后托着张季良,小心翼翼地把人从破洞里递出去。
参差不齐的竹片刮破了护兵的手臂,血珠渗出来,他连眉都没皱一下。
翻过后墙,就是窄巷。
青石板覆着滑腻的青苔,墙根积着腐叶,踩上去软乎乎的,发着轻响。墙面上爬满爬山虎枯藤,在晚风里轻轻晃。
护兵先托着张季良翻上墙,再跳去另一侧接应。
江小白最后一个翻过去,左脚落地时踩进水坑,溅起一片泥水。
她头也不回,扶过张季良的胳膊,径直往巷子深处走。
院子里,看门老头正跌跌撞撞从门房跑出来。
厨房那边响过惨叫和枪响后,院子静得太久了。不是安宁的静,是空落落的静,是暴风雨过后连虫鸟都噤声的静。
他放下报纸,穿过走廊,绕到厨房门口,一眼看见被绑在石板地上的两个女佣——手脚捆得严实,嘴里塞着布。
年长的还昏着,年轻的已经醒了,正拼命扭动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。
老头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转身就跑。
没往杂物间跑,没往关押人的房间跑,甚至没敢去确认人还在不在。
一个看门人的本能,在这种时候只指向一个答案——电话。
他冲到玄关,抓起墙上的听筒,拨了外围特务组的紧急联络号。
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,他压着嗓子嘶吼:“人全跑了!就在附近,肯定没跑远!快追!”
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便挂断了。
老头撂下听筒,踉跄跑到院门口,朝巷口张望。
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——外围特务被惊动,正往这边蜂拥而来。
而此时的江小白四人,已在三条巷子之外。
厚墙隔住了声响,深巷掩住了踪迹。
他们拐过两个弯,正往第三条巷子的尽头走。
晚风掠过高墙,吹动晾衣绳上未收的衣裳,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晃荡。
四人的身影越走越淡,融进了巷口那片灰蓝色的暮霭里。
没人知道,下一个巷口,会不会正撞上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