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的声音尖锐又惊恐,划破浓烟,穿透屋檐,在暮色里炸开。
不是娇弱的惊呼,是剧痛和恐惧里爆发出的撕心裂肺,尾音抖得厉害,像被什么咬住皮肉,拖进了火里。
声音未落,人已经动了。
江小白缩回到灶台边,右手摸到那碟深褐色的酱油——备卤子时倒的,还没用。
拇指扣住碟沿,手腕一翻,冰凉的酱色液体泼在左袖口,再往衣襟一抹,浸成一片深色湿痕。
浓稠的酱油在烟熏火燎的光里,像暗沉沉的血,顺着衣纹慢慢洇开。
左手捞起那把剁肉馅的厚背菜刀,她没握刀,而是往地上一摔。
哐当——刀背砸在三合土地面,闷响带着金属颤音。
厚重,突兀。
在门外的人听来,就是刀掉了,人被燎到了,东西砸了,里面失控了。
一连串信息砸过去,足够逼她进来。
江小白就地倒下,侧身蜷在灶台边。
泼了酱油的左臂朝上,右手捂着那片深色污渍,身体微微发抖。
浓烟里她眯着眼,调整呼吸节奏——
不是惊恐的喘息,是短促、断续、带着痛感的呻吟。
脚步声逼近了。
不是跑,是快走。
步步沉稳,踩在三合土廊檐下,每一下都带着老练持枪者的审慎。
桂姐从庭院走进厨房门口翻涌的白烟里,她没有直接往里冲,左袖口先捂住口鼻,身体贴着门框,往墙根一侧靠。
动作非常专业。
贴墙是减少背部暴露面积,捂口鼻是浓烟里的保命底线。
而桂姐的右臂始终微微抬起,袖管底下的南部十四式,枪口正对着前方的烟雾,像条嗅到血腥气的毒蛇。
她的目光先扫到门口躺着的人。
年轻女佣仰面朝天,胸口微微起伏,脸上满是烟灰泪痕,没有血迹——活着,只是昏了。
桂姐眉头皱了一下,没立刻去扶,抬眼往浓烟深处搜寻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小白。
半截身影蜷缩在灶台边,侧躺在地上。
一只手捂着手臂上深色的湿痕,另一只手指向灶台方向,指尖微微发抖。
像是在指认火源,又像是在求救。
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,沙哑,含糊,裹着痛楚的颤音。
桂姐的判断力在这一刻被两股力量拉扯。职业本能在尖叫:火起得太快,烟太怪,凑在一起不像意外。
可视觉又在说:这个女人袖口在“流血”,手臂受了“重伤”,出事了。
她跨过门槛,脚步依旧谨慎,目光只在同事身上停了一瞬。
脚下没停,直接绕过去。
朝灶台边蜷缩的身影一步步走近——
江小白侧躺在三合土上,左臂弯着压在身下,右手捂着酱油浸透的袖口。
烟雾没散,光线昏暗,那片污渍在余烬微光里像暗沉沉的血,顺着布料纹理慢慢往外洇。
她眼睛紧闭,睫毛挂着烟熏出的泪珠,脸上灰一道白一道,嘴角翕动,挤出细碎的呻吟。
像耗尽了所有力气,连呼救都只剩气音。
桂姐的判断只用了不到一秒。
同事被烟呛昏,这个女人受了重伤。
不管火怎么起的,人不能有事。
上头交代过,必须毫发无损,伤一根手指头都没法交代。
她得立刻确认伤情。
手枪还握在右手里,枪口垂向地面。
食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——
这是老手靠近无反抗能力的伤者时才有的动作。
不是放松警惕,是注意力从“防威胁”转到了“救伤者”。
在她眼里,这个饿了两天、手臂血淋淋的女人,已构不成任何威胁。
桂姐在江小白身侧弯下腰,伸出左手,去探对方的鼻息。
指尖距离人中,不到两寸。
那双紧闭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。
不是迷迷糊糊地醒,不是被疼痛激得迟缓睁眼。
是毫无预兆地,像两道闸门同时拉开。
眼白挂着烟熏的血丝,瞳仁却锐利、聚焦,清醒得令人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