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抬起眼。
她脸色苍白,嘴唇起了干皮,眼底泛着淡青——
关了整整两天,憔悴是理所当然的。
可她眼神很平静,语气也淡,淡得像随口一提,带着折腾几天终于认命、懒得再闹的倦怠:
“我饿了。不想吃日料,嘴里淡得慌。
我要去厨房煮碗打卤面。”
年轻女佣愣了愣,没料到她困了几天,头一回主动开口,不是求情不是质问,竟是嫌饭菜不合口。
下意识转头,往门外看去。
廊下的桂姐站在那儿,蒲扇停在半空,目光越过年轻女佣的肩,落在江小白身上,像把钝刀,不急不缓地刮过来。
江小白坦然迎上她的视线,不躲,不慌,连多余表情都没有,就是个绝食几天终于妥协、却嫌外卖不对胃口的女人,眉梢还带着点没好气的烦躁。
桂姐看了她几秒,廊下光线暗下去,扇影遮了她半张脸。
片刻后,她把扇子往腰后一插,微微点了点头。
年轻女佣这才回头:
“可以。不过我得陪着您。”
江小白从榻榻米上起身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——饿了两天的人该有的迟缓。
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,随口道:“正好,你给我打下手,帮我剁点肉馅。”
年轻女佣应了声,提着旧食盒让到一边,等江小白出了门,才谨慎跟上,始终保持一步半的距离。
厨房在走廊尽头,是间独立的偏室,典型的日式台所。
土间铺着夯实的三合土,踩上去微微发硬。粗陶砖砌的灶台,两口灶眼,一口架铁锅,一口搁铜壶,灶口留着午饭后未烬的炭灰。
梁上挂着干辣椒、干艾草、两条风干小鱼,都用草绳扎着,晃晃悠悠。
靠墙木架摆着陶罐竹筐,装着米、酱、盐渍菜,旁边立着碗柜,摞着粗陶碗碟。
空气里混着柴火味、酱油香和潮湿的木炭气,比主屋的草席霉味舒服些。
江小白一进门,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。
皱巴巴的干辣椒,干透了,一捻就能成粉;干枯的艾草,是熏蚊子用的,药味还浓;灶台边的大水缸,木舀子漂在水面,半缸清水泛着光。
这些她早就见过。
刚被带进来那天,她借着“参观”的由头,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,那时候就记清了每样东西的位置,记清了它们能派上什么用场。
她只是缺一个来厨房的理由。
桂姐没进来,站在院子里,离厨房七八步远,蒲扇重新摇了起来,不紧不慢。
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衣袖宽。
可江小白知道,那里面藏着一把南部十四式,从她走路的姿态、右手总不离腰的习惯,早就能断定。
她在持枪守着。
厨房里,年轻女佣从木架上取了件割烹着,抖开帮江小白系上。
米白色围裙,长带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。
她蹲到灶前,抽了把干松叶塞进灶膛,压上几块木炭,划火柴点着。
松叶噼啪响,橘红火苗探出来舔着锅底,厨房里渐渐暖了。
江小白要做打卤面,先揉面。
舀两瓢中筋面粉倒进粗陶盆,兑半瓢温水,一手缓缓注水,一手搅成面絮,再拢成一团粗粝的面团。
扣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,掌心推着揉。
手指拢回来,推出去,拢回来,循环往复。
面团从粗糙变细腻,从松散变紧实,表面泛起淡淡的光。
她动作带着悠然的节奏。
手腕翻折间,衣袖微微荡起,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臂。
灶火已经旺了,铁锅烧得微微冒烟。
江小白把面团搁盆里饧着,转身备卤。从竹篮里拣出块巴掌大的五花肉,肥瘦相间,搁在案板上。
“帮我剁点肉馅。”
她对年轻女佣说,语气理所当然,不像求人,像吩咐。
年轻女佣犹豫了一下,瞥了眼门外——桂姐还站在那儿,蒲扇摇得四平八稳。
她点点头,走到案板前,抽出一把厚背菜刀。
刀是老刀,刀刃锃亮,木柄浸了经年的油,沉甸甸的。
先切片,再切条,然后一刀一刀剁下去。
笃,笃,笃。
刀刃撞着木案板,沉闷规律,震得案上的面粉微微跳。
每一下都带着力,手臂抬起落下,肩膀微微耸动,没一会儿额角就沁了细汗。
厨房里回荡着这重复的声响,像个摆锤,一下,又一下。
江小白走到灶台另一边,拿另一把刀,拣了几根青葱慢慢切。
切得很慢,动作从容,刀刃碾过葱段,切成匀匀的葱花,刀面一铲,拨进碗里。
再拿颗蒜瓣,刀面啪地拍扁,蒜皮裂开,指尖一捻就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