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低头看自己的拳头,指关节有点发红,是刚才那一拳用了太猛。
那个女佣没还手,不是打不过,也不是不想——
是周焱下过死命令,谁都不准动她,一根头发丝都不行。
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,嘴角自顾自往上翘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,顶得她唇角一个劲儿地往上扬。
使劲抿,抿不住。
想起周焱衬衫袖口的污渍,灰一道黑一道,像张画坏的地图;想起他下巴冒出来的胡茬,想起他说“比闯赤党根据地还费劲”时那点自嘲的弧度。
他本可以不来,可以把她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,继续软禁,继续往上爬——
像他说的那样,爬到足够高,高到没人能再把她夺走。
可他没有。
他盘下茶馆,给了老板一笔钱,让人家举家去了香港;他销毁汇票记录,把银行账本上能咬死她的那串编号抹得干干净净。
从字面到账目,她笔名的每一条漏洞,全是他默默堵上的。
江小白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很滑稽,站在书房门口,光着脚,刚揍完人的拳头还红着,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笑。
有什么好笑的呢?
她想。
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一滴一滴流,是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滚烫地淌过还翘着的嘴角,滑过下巴,滴在光裸的脚背上。
江小白自嘲地扯着嘴角,嘴唇却在抖,眼泪怎么都止不住,像堵了太久的井终于打穿了井底,泥沙和水一起往外喷。
抬起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,她使劲捂住嘴,把笑声和哭声全捂在掌心里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然后江小白愣住了。
刚才那个人是谁?!
不是她,她明明已经吓得发抖,为什么会追上去问周焱这些话。
确实她很想知道这些信息,但这样鲁莽问是在作死——
矛盾的是,刚才那个人前一秒还在担心廖主编的安危,下一秒又会为周焱的牺牲心疼,会因为他一句自嘲就笑出声,会因为他无声的周全而泪流满面。
是“她”。
是那个在槐树下看少年逗猫的小姑娘,是那个在窗前哭着写信的姑娘,是那个跨过督军府门槛时想回头却终究没回头的姑娘。
轻轻。
江小白站在房间中央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原主有多爱她的阿宇?
那份爱深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,还会在某个瞬间冲破一切防线,占据这副身体,替他哭,替他笑。
江小白忽然觉得很抱歉。
对原主抱歉。
她利用了原主的记忆,利用了原主的恨,把那些碎片当成筹码,一块一块押上赌桌。
现在她又利用了原主的爱——
那份被催眠唤醒的、还没来得及冷却的爱——在周焱面前演了一场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重逢。
而周焱信了。
他把江小白的怨恨当成刚刚记起的旧伤,把她的眼泪当成重逢后的释放。
他不知道这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还在爱他的“她”,一个是利用这份爱算计他的“我”。
不对,刚才明明是原主追上去揍人,原主在说话,原主在说“等你”。
那究竟是原主配合我试探,还是说原主真的承诺——等他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过了很久,江小白深吸一口气,用手背抹干净脸。
眼眶还是红的,睫毛挂着水珠,却已经不哭了。
笑意也收得干干净净。
她转过身,冷静地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和室。
经过走廊时,年长女佣正坐在廊下,脸上捂着白毛巾,毛巾遮了大半张脸,只露一只右眼和半截鼻梁,左眼眶的青紫从毛巾边缘洇出来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那只右眼看向江小白,目光里只有沉默。
江小白在她面前停下了,微微俯下身,声音很轻,带着哭过的鼻音:“对不起。”
女佣愣了一下,露在外面的右眼眨了眨,像听见了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话。毛巾往下滑了半寸,露出肿得更厉害的眼眶,眼里浮起困惑。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微微偏了偏头,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江小白朝她微微点头,推开自己的房门,一路走进去,走到窗前。
窗帘缝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浓稠的橙色。
她拉开半幅窗帘,让阳光落在脸上。
闭上眼。
轻轻是可以等阿宇。
可张副官等不了。
穿越者江小白也不能坐以待毙。
江小白坐在榻榻米上,咬着指甲,将近一个小时没动……
不是发呆,是在盘算。
她把两天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,从脑子里翻出来,摊开,一样一样排列组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