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办事处在宝禅寺附近,二层洋楼,从东交民巷坐黄包车至少半小时。
参谋长说过,他们六点钟跟少帅通电话,这场扯皮最少一个小时。
陆沉云不会让他们好过,少说还要再缠一个钟头。
为了不落下把柄,周焱他们今晚大概率都回不来。
但真正让江小白心里有底的,是另一件事。
这处据点平时十二个人,两班轮换,每班六人。
可陆沉云明确要求,金陵密查组在燕京的所有人员,必须全部到办事处集合应询,一个都不能少。
少六个人,还能借口出了外勤;
少十二个,太扎眼。
为了不给陆沉云留发难的口实,密查组轮班的六个人也全去了。
也就是说,现在这座日式庭院里,只剩六个人。
两个女佣,三个护卫,一个看门老头。没有援兵,没有换班。
所以,从今天傍晚六点到八点,是唯一的空窗期。
江小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守卫规律:两个女佣只负责看她,送饭都是外食,不沾后院的事。
护卫分三班,每班一人——一个守竹篱笆,一个守杂物间,一个巡逻。
看门老头雷打不动守着院门,吃饭都不挪窝。
这些人纪律极严:只要不是翻墙、持械硬闯,院子里闹出再大动静,都绝不离岗,防的就是调虎离山。
但也意味着,只要不碰红线,她在有限范围里怎么折腾,都没人管。
江小白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。
拉上窗帘,坐回矮桌旁。
廊下传来年长女佣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折回来。
年轻女佣的哼歌声停了,换成碗碟轻碰的脆响——在收拾茶具。
院子里,看门老头翻了一页报纸,搪瓷茶缸搁在扶手上,飘着一缕白汽。
前天夜里江小白摸去后院,闻到过药膏混着腐败的气味——张季良的伤口感染了。烙铁伤一旦恶化,就是败血症。
她必须今晚带他走。
不能等半夜,半夜警惕性反而更高。
最合适的时间,就是傍晚六点到八点,唯一的机会。
江小白重新扎紧头发,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。
镜里的人还带着绝食一天半的苍白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,在心里说:
对不起,轻轻。
我知道你爱他。
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张季良快死了。
我也不能坐等他发现真相杀死我。我想活下去。
对不起。
快到晚饭点了。
过去两天,每到五点半,就有人送餐。不是厨房做的,是外面日料店的外卖,跑腿伙计送到院门,年轻女佣提进来。
年长女佣会先检查,确认没夹带,再由年轻女佣送进屋,看着她吃完,再收走空盒。
今天也一样。
五点半刚过,院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自行车铃声。
脆生生划破傍晚凝滞的空气,像颗石子投进死水。紧接着,年轻女佣的木屐声哒哒响着往院门去了。
片刻后脚步声折返,手里多了只黑漆食盒,金漆描的松竹纹在廊灯下泛着幽光。
年长女佣坐在廊下,摇着蒲扇,接过食盒搁在膝头,掀开盒盖扫了一眼——味噌汤、烤鰤鱼、酱菜、白米饭,一样不少。
合上盖子,朝江小白的房门努了努下巴。
年轻女佣端起食盒,走向那扇紧闭的纸拉门。
江小白把手缩进袖子里,指甲轻轻掐了下掌心。
纸门上的人影越来越大,顿了一瞬,哗啦一声被推开。
年轻女佣端着食盒进来,跪坐在榻榻米边上,把食盒搁在矮桌上。
她看见了那碗没动过的乌冬面——面条早坨成了冷腻的疙瘩,汤面凝着一层白油。
她面无表情地收走旧食盒,掀开新食盒的盖子。
一碗味噌汤,几条烤得微焦的鰤鱼,一碟酱菜,一碗白米饭,米饭还冒着热气。
江小白扫了眼饭菜,仍旧没动筷子。
女佣也不说话,提起旧食盒,默默往外走。
背影快到门口时——
江小白忽然开了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,像干涸了太久的嗓子终于出声。
年轻女佣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