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年前,我去了广州。”
周焱说得很慢,像从记忆深处一件件往外捡东西,落满了灰,却每件都认得。
“考进黄埔,步科,成绩很好。戴先生来学校挑人,看中了我。他跟我说,黄埔学生将来都是带兵打仗的,但你不一样——你能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他垂了垂眼,又抬起来。
“我本可以从军。从军也能往上升。但太慢了。从排长到连长,从连长到营长,靠打仗,靠资历,靠熬——熬到有足够的军衔、足够的人、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一件事,不知道要等多久。我不想等。”
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转去了特务处。戴先生手把手教我,我学得很快,比任何人都快。不是因为天赋好。”
周焱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压了太久、几乎变了形的东西。
说不清是执念,还是伤痕。
“是因为我心里有个人。
那个人是我的终点线。为了够到那条线,我必须跑得比别人快。
必须不择手段。”
“我回去找过你。”
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面中心,没有水花,只有沉。
“那天下大雨。我撑着伞站在巷口,看见你从门里出来——穿绛红色旗袍,有人给你撑伞,你坐进了一辆黑色汽车。
我站在半条街外。
你没看见我。你已经嫁人了。”
江小白张了张嘴。
她不知道这件事。记忆碎片里,没有雨中撑伞的男人。
但她没打断。
“我想过放弃。”周焱说,“站在雨里想了很久。水没过皮鞋底,伞歪了都不知道。后来想——算了。她是别人的妻子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他的右手在裤袋里攥紧成拳,左皮革指套抵着裤缝。
脸上的表情却往回收。
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回去,按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他又说一遍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
“轻轻,我一定要把你夺回来。”
江小白呆坐在榻榻米上。
绝食的算计,内心深处的惧意,为张季良争的怒气——全都还在。
可此刻它们挤在一起,被这句“我不甘心”压得动弹不得。
喉咙里堵着什么。
不是怒,不是恨。是比恨更难处理的情绪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,为了自己把他自己毁掉的人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微微蜷着,像想抓住什么,又不知道能抓什么。
再抬头看周焱。
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,比槐树下逗猫的少年,成熟了太多。眼底是青黑的影,脸上是无处安放的不甘心,衬衫袖口还沾着干了的污渍。
他不像个年轻有为的特务头子,像个跑了很多年路的人。
终于站到了终点线前,却发现线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回来得太迟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说重了会打碎什么。
周焱没动。
“跟陆沉云离婚。”
周焱的语气出奇平稳,像在说一个思考了千万遍的答案。
“只要你跟他离,我可以等。等多久都可以。”
江小白沉默了。
不是犹豫。是在找一个他能承受的说法。找了好几个,都自己否了。
那些话太硬,太锋利,说出去会扎人。可她也不能说假话——假话他能识破。
不管怎么说,惹得他发狂,对自己没有好处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,每一秒都在加重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更轻,更慢,像在黑暗里伸手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有没有可能,从前的江小白,已经死了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
话一出口,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像有人在她颅骨内敲了一口钟,余震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