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午后一点,周焱终于来了。是被江小白的绝食逼来的。
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,在地板上划一道细长的亮线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院中的蝉鸣歇了一瞬,又撕心裂肺地续上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,比平时快,却不稳——鞋底蹭过木地板,带着极淡的拖沓,像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走。
门轴一声干涩的响。
矮桌上的乌冬面,一口没动。面早凉透了,褐汤表面凝了层薄油,在光下泛着冷光。渍菜碟原封未动,两片腌萝卜叠得齐整,边缘已经发干。
筷子并排搁在筷架上,端端正正,与桌面平行。
这不是闹脾气。
闹脾气的人会砸碗,会泼面,会用摔东西的声响泄愤。
她不会。她只是不吃。不砸,不闹,不吵,安安静静把食物留在原处,碗碟保持原样,用沉默替她说话。
一碗冷面摆在那儿,比任何控诉都重。
周焱站在门口,目光从冷碗上扫过,落回江小白脸上。
没问为什么不吃,没劝多少吃点,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——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被逗笑,是看穿了的了然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江小白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绝食给我看。是绝给外面盯梢的人看。”
江小白还是没说话。
“镇北军的密探,从我到燕京第一天起就盯着。我住哪,见谁,在哪停留超过半小时,他们全记。
甩掉一批,隔天就来批更精的。”
周焱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
“今天这拨,两个骑车的,一个扮卖糖葫芦的,我从办事处出来就咬上了。
绕了半座城,换三趟电车,最后在菜市场后门翻了墙,才算甩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:“这处据点不能暴露。一旦暴露,你在这儿的事就瞒不住。所以我来这一趟——
比闯赤党根据地还费劲。”
江小白坐在床边,抱着胳膊,目光扫过周焱的衬衫。
领口那颗扣子是翻墙时扯崩的,袖口沾着灰黑的污渍,像张画花的地图。
眼底是青黑的影,下巴冒了胡茬,整个人像刚从一场追逐里爬出来——连呼吸都还没调匀。
江小白把这些细节全看在眼里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梨涡。
笑很淡,只有盯着她的人才看得见,却亮得很,像小孩儿把一颗弹珠弹进了圈里——
藏不住的得意。
周焱看着那点梨涡,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既然你都猜到了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江小白从榻榻米上起身,光脚踩在木地板上,步子轻而快,像笼里的猫终于摸到了笼门的缝。
她走到他面前,微微仰着脸,语气忽然软下来——不是谈判,是像跟好友商量玩什么的松弛。
“要不这样,你认个输,把我放了。
我就说自己跑出去散心,住了两天旅馆,跟你周组长半分关系都没有。
绝不供你出来。”
周焱静静地看着江小白。
她仰着脸的样子,不像猫,也不像兔,像只刚偷了鸡蛋的小狐狸,叼着蛋壳站在篱笆上,还敢回头看你一眼——
骄傲,得意,笃定你不会追上来。
他该生气的。
可他只觉得可爱。可爱到想多看一会儿,又怕看太久,会忍不住伸手。
然后他笑了。很浅,眼尾弯起来——把眼底的幽深和疲惫都化开了一瞬。
“顺便,把张季良也放了?”
江小白的表情骤然凝住。
快得几乎看不清——然后她笑得更甜了。
“对呀,把张副官也放了吧。他真的不是赤党,我可以担保。陆司令也可以担保。”
周焱笑得更愉悦了:“你自己都担保不了你自己。陆沉云的担保更是一文不值。”
江小白脸上的笑容冷下来,眼神不甘心地瞪着周焱:
“让我见一见张副官,我想确定他是否活着。
这总可以吧?”
周焱看着江小白的眼睛。
里面有愤怒、焦灼、担忧,还有一丝不甘的恳求。
每一样都演得不差。
“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?”周焱的语气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