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握紧拳头,低着头沉默站着。
良久,她抬起头,看着周焱——眼里燃烧着两簇火焰,这是真实的愤怒火焰,亮得灼人。
这火焰是纯粹的,甚至有些孩子气,没藏住的、不管不顾的怒火,干干净净烧着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下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,像在用力管住那句要冲出口的话。
可胸膛骗不了人,急促地起伏着——
把没说出口的话,全变成了一重比一重重的呼吸。
她生气的样子,一点都不吓人。
周焱站在那儿想。她大概不知道,她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,比刀枪还难防。
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太真——这份纯真动人心魄。
真到他舍不得打断,真到他几乎忘了,这份怒气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你们太狠了。”江小白压抑着愤怒说,“张季良做错了什么?他不过是个副官。”
她声音不高,语速却很快,每个字都像石头往桌上砸。
“民国十五年,你们北方的特务被张大帅挨个搜捕。别的部队抓了人,二话不说就拉出去毙。
是陆沉云抓了人没杀——
是张季良一条条跟他陈清利弊。他说国家统一才是大势,杀了这些人,北伐军打过来这笔账算不清。
陆沉云听了他的,又去请示少帅,少帅点了头,才把那些人放了。”
她吸了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他帮过你们。救过你们的人。
现在你们反过来抓他,关在后院小黑屋,扒他军装,用刀割,用烙铁烙——我闻到味道了。烧肉的味道。
他才二十八岁。
跟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?不感激也就算了,反倒这么对他?忘恩负义!”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窗外蝉鸣忽然拔高,又重重落下去。
“没仇,没怨。”
周焱的声音沉着、平稳。
桃花眼里没了惯常的清冷,也没了方才看穿她时的了然笑意。
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。
“也许他什么都没做错。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江小白瞪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眼泪却始终没掉。
脑子里闪过张季良血肉模糊的样子,闪过他看见自己时,眼神里不是求救,是让她快走。
她强迫自己把怒气压下去。
冷静。
只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。冲动没用。
“大清早就亡了。”江小白的声音重新压平。
平底下的火气没消,只是被碾得更实。
“列强环伺,家国羸弱。日本人占了旅顺大连,关东军驻在旅顺口,南满铁路沿线全是他们的兵营。
他们对东北虎视眈眈,这不是秘密——想一步步吞掉满洲,谁看不出来?”
她顿了顿,目光钉在周焱脸上。
“五月济南发生了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蒋总裁带着北伐军到济南,日本人开枪开炮,杀了几千同胞,连交涉员都被绑了割鼻子。
你们总裁做了什么?不打日本人,绕开济南继续北上。
转过头来,打赤党,打奉系,打所有不服南京号令的人。”
语速慢下来,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
“你为一个对列强屈膝、对自己人捅刀的政权效命,谈什么‘各为其主’?
你的主是谁?
日本人狼子野心,早晚要动手——到时候你站哪边?要继续跟着南京的人,见了侵略者就跑,见了自己人就杀么?”
她看着周焱,语气软了一分,却更重。
“别跟恶人站一边。
你人是清白的,可你站在那面旗下,你手上的血就洗不掉。
你什么都清楚……弃暗投明,好不好?”
周焱表情没变。
眼尾的弧度还在,却没了半分笑意。他看着江小白,目光像是穿过她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地方。
“我不是为了主义,才跟着戴先生的。”他的调子忽然变了。
不再平淡,不再从容,也不是激动。
是比激动更危险的东西——
克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