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长的女佣笑着递来木屐,伸手往走廊尽头引:“当然可以。”手臂抬起的角度标准得像反复练过。
她引着江小白穿过廊子,进到庭院里。
是座典型的日式庭院,比预想的大。
正屋和厢房围着一方枯山水,白砂耙出整齐的同心波纹,像定格的涟漪。
石头散置其间,石根爬着湿润的深绿苔藓。
角落立着未点灯的石灯笼,边缘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,还有一棵苍劲的黑松——松枝被钢丝强行压得近乎贴地,那种平行是违背天性的,像人被按着肩膀跪倒。
院墙极高,青砖砌成,墙头覆着日式灰瓦,爬满密不透风的爬山虎。
墙外隐约能见更高的屋顶和树影,却看不见半条街道。这院子藏在几栋中西建筑的夹缝里,从外头根本发现不了。
江小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东交民巷,外国使馆区,日本领事馆附近的混居地界。
东交民巷的日式宅邸,依《辛丑条约》属外交禁区,管理权在使馆工部局手里。
日军借着驻军的由头,在周边安插了大量便衣和浪人。
周焱能租下这院子,必然是重金买通了二房东,以“探亲”名义短租一个月——刚好避开常住人口申报,打规则的擦边球。
江小白踩着木屐沿白砂边缘慢慢走,在心里画地图。
正屋木结构平房,东西各有厢房,院墙东南角一扇小门。东侧厨房烟囱飘着青烟,混着柴火和酱汤的气味。
一个瘦高男佣蹲在门口劈柴,斧头落下去,声音又闷又钝,每一下都像在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她默数了一遍:两个女仆,一个劈柴男佣,院门口还有个看报纸的老头。至少四个人,全不是普通帮佣——
真正的佣人站不了那么直,看门老头也不会把同一份报纸翻一整天。
沿回廊走了半圈,目光扫过每扇门。
正屋后面还有一进院子,被竹篱笆隔开,篱笆上爬满凌霄花,橙红色花朵在暮色里开得沉默又固执。
年长女佣始终跟在身后两步远,见她走到篱笆前,忽然快步上前,微笑着挡住了去路。
“夫人,后院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边是仓库,堆着杂物,又脏又乱,不安全。”
不安全。
江小白在心里掂了掂这三个字。
普通女佣只会说“没什么好看的”“别脏了您的鞋”,不会用“不安全”这种带警告意味的词。是破绽。
她没追问,也没硬闯,点点头转身回了房。
够了。
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——后院一定藏着东西。
她在窗前坐下,开始等。
晚饭是女佣端来的黑漆食盒,三层:白米饭、烤鲑鱼、几样渍菜、一小碗味噌汤。
鱼皮已经软了,汤只剩微温,碗边还沾着晃出来的汤渍——一看就是从附近日餐馆打包的。
她只吃了小半条鱼,饭剩了大半,渍菜挑了几口,汤也只抿了两口。
不是不饿。
是被软禁的人不能狼吞虎咽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,她在攒力气。
吃完饭,推开盘子,继续等。
入夜后院子渐渐静了。
劈柴的男佣天黑就走了,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边。
看门的老头换了个人,坐同一个位置,同一盏灯下,同一份报纸——她路过时扫了一眼,报纸还是白天的日期。
两个女佣轮了班,年长的去睡,年轻的守在走廊里。
凌晨一点,年轻女佣也回了房。院子彻底静了。
凌晨两点,江小白熄了灯。
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等眼睛完全适应了夜色,才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窗轴保养得极好,几乎没出声。
夜风灌进来,裹着松脂和白砂的干燥石粉气。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值夜的老头靠在藤椅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报纸从膝盖滑下去一半,悬在脚踝边,风一吹便轻轻晃。
她把窗户再推开些,翻身跃了出去。袜底落在碎石地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——比落叶重一点,比猫轻一点。
贴着墙根,借屋檐的阴影往后院摸。走到竹篱笆前,弯下腰,从凌霄花最密的地方侧身挤了过去。
篱笆上有个破洞,不大不小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白天被拦住时,她就已经看见了。
后院比预想的更荒。
石台铺着白砂,苔藓爬满了石板缝。台上立着座小木造神龛,褪色的注连绳垂着干枯的稻草,斑驳的鸟居立柱红漆翻卷,像干裂的嘴唇。
旁边蹲着狐狸石像,胸口以下全是暗绿苔痕,木牌上写着“立入禁止”。
她没心思细看。
廊下果然还有人。月光下看得清楚,是个年轻护卫,抱着步枪靠墙坐着,头歪在肩膀上,呼吸绵长——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