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陆沉云回来了。
江小白靠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。
那木头是旧的,粗粝的,硌着她的指节,她攥得指节发疼,却浑然不觉。
眼眶忽然烫了,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。
那种感觉——
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明白了:
是一直在海上漂着的人,漂了那么久那么久,终于看见了岛屿,踩到了实地。
她知道陆沉云会来找她,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,知道只要他在这座城里。
那些她怕了一路的最坏结果,就大概率不会发生。
她忽然想笑,又想哭,两种冲动撞在一起,撞得心口发酸发胀。
她想见他,想陆沉云的声音。
想陆沉云批公文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那声音安安静静的,却让她觉得——整个世界都稳当了。
想他扣住她手腕时掌心干燥的温度,那温度不轻不重,却像一把锁,把她牢牢地锁在他身边。
想那个晚上她抱着他,脸贴在他胸口,隔着军装的布料听他的心跳——
咚咚咚的,比她自己的还急。
那时候她就在想,这个平时不动声色的男人,他的心和她跳得一样快。
江小白飞快地眨了几下眼,把眼底那层水光用力逼回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周焱只是被叫走,不是放她走。
这座院子还是牢笼,这场戏还没有唱完。她还得继续撑着,至少再撑一阵。
撑到陆沉云来。
可“他回来了”——
四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她胸口最冷的地方点着了,温温的,不灭的。
江小白深吸一口气,把那阵翻涌的心潮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。
窗外那棵黑松的影子在阳光下纹丝不动,静默地、忠实地陪着她。
她盯着那道影子,在心里轻轻地说:谢谢你来救我。
庭院里,周焱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不长,却很重。
江小白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——不是犹豫,不是怕,是把所有情绪都碾成了粉末,压在了底下。
然后他说:“知道了。你等我一下。”
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可江小白听得出来,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“知道了”三个字里,藏在皮革指套下,藏在他转身踩出的第一步脚步声里。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
一步,一步,越来越近。
木地板被踩着发出极细的吱呀声,像承不住那点重量。
他在门外停住。
“轻轻,我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”
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,江小白听得出他在等回应——
哪怕一声嗯,哪怕一声咳嗽,什么都好。
她没应。
脚步声又往走廊尽头去了。
踩过木地板,转过回廊角,踏过院中的石板路,渐渐被虫鸣吞没。
院门再一次拉开、合上。
风卷着黑松枝条簌簌响了一阵,而后,彻底静了。
江小白又等了很久。
久到走廊里再无半点声响,久到墙根的蟋蟀都换了一批,叫声的调子高了半分。
久到她的呼吸完全平顺,心跳不再发急。久到她确定,周焱不会折返。
她才从榻榻米上起身,走过去,轻轻拉开了和室门。
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,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。
墙边摆着半人高的龟背竹,叶片泛着蜡质的光,裂口错落。
她刚迈出一步,鞋底蹭过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——两个穿素色浴衣的女人便从拐角迎了上来,一左一右,步子轻而快。
年长的那个微微欠身,语气客气:“您需要什么?”
虽是和服打扮,系着名古屋带,开口却是地道的京片子。
那份客气是职业性的,用尺子量过,不多一分,不少一厘。
江小白扫了眼她的站姿——脊背挺直,下巴微收,双手并拢垂在身侧。
不是普通帮佣。
普通佣人站久了会松腰,会歪胯,会换重心。
这个女人没有,站得像根钉在地上的桩。
年轻的那个也一样,虽低着头,余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。
像一根绷紧的线,随时能收紧。
“想出去走走。”
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说要透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