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写信给你过。”她看着周焱身体骤然绷紧的细微反应。
“阿宇。”
不是质问,不是哭闹,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
像把压在心口十几年的陈年旧伤,终于从血肉里剥离出来,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。
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——”江小白一字一顿,将所有积压的怨恨与怅然缓缓吐出。
“你丢下我,不管了。”
她心里飞快权衡过一瞬。方才喉头发软的刹那,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那句安抚的“我不怪你”。只要软一句,他紧绷的神经就会松懈,愧疚会落地,防备会降低。
但她硬生生忍住了。
现在不是给甜头的时候。现在要让他欠着,让他愧疚悬着,让他心里的落差永远落不下来。
于是江小白移开那点松动,语气冷得干净利落。
“你出去。我不想见你。”
周焱站在原地,像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处。脸色未变,唇线却死死抿成平直的一线,天生微挑的眼尾彻底敛去所有暖意。
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想问、想说、想解释的话。
再多的委屈、再多的苦衷、再多熬碎的年月,在她这句“不想见你”面前,全部哑然。
江小白坦然迎着周焱的目光,不躲不避,无声对峙。
眼底有泪,脸上无悲,所有翻涌的委屈、松动、心软、怅然——全部被她死死压回心底。
红着眼,绝不示弱。
有怨着,绝不妥协。
这是博弈,不是抒情。
她在心里飞快复盘方才的一切——昨晚那碗鸡丝粥她没碰,不是赌气,是划边界。
她暗示她需要帮助,这让他心存侥幸。她用伤口引诱他深陷,再把他的侥幸一把掐灭。
让周焱觉得再加把劲,再对她好一点,也许就能把断掉的时光接回去。
就是别让他真正够到。
真正的牌,不可以打——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几秒沉默后,周焱终究没再多言,缓缓转身走了出去。
推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隔断了屋内的光影,也隔断了两人无声拉扯的情绪。
门合上的瞬间,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。
没有立刻离开。
江小白静坐榻上,清晰捕捉到那几秒空白。
她几乎能凭空描摹出他此刻的模样:
手指还搭在门把上,垂着眼睫,喉结反复滚动,把万千未尽的言语、积压多年的愧悔,全数咽回腹中。
她不动声色听着门外的动静,心底冷静复盘,默默标注筹码——
周焱的愧疚,比她预估的更深、更沉。
片刻后,走廊终于响起脚步声,慢慢走向庭院。
紧接着传来周焱与何医生低声交谈的动静,话语很轻,字字却清晰落进她耳里。
江小白听见周焱压得极低、却格外郑重的问句:“有可能百分百完全恢复吗?”
那一声“完全”,咬得极重,像把这辈子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盼头、所有破碎的念想,全部押进了这两个字里。
隔了几秒,他又低声补了一句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与酸涩:
“她很多时候,会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。”
江小白眉梢微不可察一动。
成了。他信了。
他彻底相信她的记忆是断裂错乱的,相信她活在认知错位里,相信她需要他、等着他来修补、来救赎、来圆满那些残缺的过往。
这是她目前手里,最稳、最致命、最无解的一张底牌。
可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轻快。
因为方才催眠看见的一切,全是真的。
年少的欢喜是真的,等候是真的,写信的绝望是真的,嫁人的无助是真的,跨门槛那一刻心口窒息般的疼——
更是千真万确、刻骨入血。
那些被她强行封存、刻意遗忘的过往,全都从梦境里钻了出来,悄悄落回了她的骨血里。
江小白垂下眼,手指抚上手背,那里还留着方才掐出的月牙印,浅浅发白。
她短暂埋脸沉默片刻,很快抬眼,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,恢复成冷静清明的模样。
情绪归情绪,棋局归棋局。
江小白在心里重新排布好接下来所有的计划:
摸清宅院格局、摸清周焱的出入时间、稳住他的愧疚、拿捏他的执念、护住自己、护住身边人。
棋,还要慢慢下。人,还要慢慢控。过往,还要慢慢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