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死死摁下去的那些碎片,此刻被他轻轻一提,又浮了上来。
她脸上不动声色,只冷冷看着他。
那冷,沉甸甸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却有暗流涌动。
“你饿了一晚上了。”周焱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,语气平淡,“没人知道你在这。
陆沉云也不知道。”
江小白没碰粥,也没说话。
周焱又坐了会儿,把调羹往碗沿摆正了些,才起身出去。
推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声响极轻。
连关门都显得克制——克制着不弄出动静,克制着不流露情绪。
江小白扭过头,看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灯光,细得像根快要断掉的线。
那碗粥,她始终没碰。
第二天下午,何医生到了。
深灰西装,金丝边眼镜,提一只黑色皮箱,身上带着淡淡的来苏水味。
他的普通话夹着浓重沪上口音,每个字却咬得很清。
“周先生已经跟我详细讲过你的情况。创伤性记忆丧失,童年记忆断裂,伴梦境片段闪现。
这种病例不稀奇,我在上海见过不少。”
江小白没有看他,吐出两个字:
“出去。”
何医生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像在斟酌措辞,又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。
再开口时,声音放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是在哀求。
“小姐,就当是帮我一个忙。
我也是被他们请过来的。”
他把“请”字咬得很重,
“你如果不配合,他们就要给我安上通共的罪名。
否则我在上海待得好好的,为什么千里迢迢来燕京,就为了给你一个病人看病?”
他停了一下,摘下眼镜擦了擦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想死。
小姐,拜托了。求你。”
江小白抬起眼。推拉门敞着,院子里,周焱站在树下,沉默地立着。
日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,在他白衬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,脸却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她望过去的时候,他正好抬眼。
就这样遥遥对视。
周焱的眼神很深,像一潭死水,水面纹丝不动,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黑潮。
脸上没有皱眉,没有抿嘴,甚至找不出称得上表情的东西。
可那双眼睛里沉沉地压着什么——
愤怒与焦灼都太轻了,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:
克制,被精确计算过的,随时可以收放自如的。
她忽然就信了何医生的话。
周焱确实做得出来。
他不会伤害她——这一点她莫名地确信。
可如果她不听从,就会有人替她受害,甚至替她死。
他不会亲手做那些事,只会平静地摆出结果。
语气依旧平和,措辞依旧周全,眼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江小白收回目光,靠在壁上,闭了一下眼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