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婷“啪”地合了洋布账本,眉头拧成死结:“这死丫头,不会又逃家了吧?都什么时候了,还这么不懂事。”
“不可能!”许如茵立刻反驳,声音比平时尖了些,
“端午那晚大家都那么开心,她笑得最大声了,怎么会一声不响就跑了!”
董淑张了张嘴,“会不会出事”几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又咽回去,只期期艾艾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再等等?”
话虽这么说,眼眶已经急红了。
孙曼青把筷子往碗沿一搁。
叮的一声轻响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:
“把门房老赵叫来。
今日当值的下人,都到廊下候着。”
老赵进来时一脸茫然,在老太太面前站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裤缝边。
孙曼青看着他:“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五姨太?”
“回大少奶奶,没有。”
老赵想了想又补,
“不过今早门房有她一封信,是王妈来取走的。”
“信厚不厚?里头有没有装别的东西?”
“捏着挺薄,像只有一张纸,不过里头有个硬硬的小物件。”
老赵顿了顿,
“还有,春桃昨儿下午挎着蓝布小包袱出门,说家里祖母急病,必须回去,托付王妈服侍五姨太几天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那你看见五姨太出门了吗?”孙曼青追问。
老赵斩钉截铁地摇头:“绝对没有。小的今天一天都在门房,五姨太要是出门,我不可能没看见。
倒是王妈今天一早出去过,一个时辰后坐黄包车回来,就是午饭点。”
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骤然停了。
她把那串紫檀珠子轻轻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把王妈叫过来问话。”
老太太抬起眼,目光缓缓落在孙曼青身上,
“老大,你去搜小白的房间。
只带你最信得过的两个人,让她们守在门外,你自己进去。”
老太太心里透亮。
江小白是“知春”的事,只有沉云、家里女眷和少数心腹知道。
更要紧的是,她和叶锦宁走得近——
叶老师当年是从督军府走的,南京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事。
偏院要是留了不该留的东西,落在外人手里,就是老五的杀身之祸。
孙曼青性子稳,是自家人。
让她去,搜出什么都放心。
孙曼青没推辞,点了两个跟了她多年的婆子,转身去了偏院。
推开门,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气扑面而来。
屋里确实没人,炕铺得整整齐齐,是春桃早上收拾的样子。
书桌上摊着几页《庶女成凰》的新稿,墨迹早干透了。
孙曼青走到书桌前,把稿纸一张张拢好放在一旁。
拉开抽屉,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原稿,最上面是连载中的那一部。
底下竟压着《神雕》的十几回草稿——
密密麻麻改了三四遍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写得极用心。
她低声叹了句“这个小白,也太马虎了”,按原样叠好放回抽屉。
又找了几处。
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翻出一小捆银票,她看了看又原样塞回去——
藏在这种地方,随便搜搜就能找着,到底还是个孩子。
最后,她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拆开,字条被带走了,只剩一副断了左镜腿的金丝边眼镜,和一只银手镯。
孙曼青拿起眼镜,对着灯光照了照。镜片在昏黄的光线下反着淡冷的光。
银手镯还很新,尺寸一看就是给十几岁小姑娘戴的——
莫比乌斯环的款型,简素却新颖。
她认得这副眼镜,她也认得这个镯子。
花厅里,王妈把什么都说了。
站在下头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辩解是五姨太吩咐不能说出去——否则她早来禀报老太太了。
老太太没有立刻发话。
孙曼青带着人回来了。
黄妈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上去,递到老太太跟前。
老太太先拿起那副沾血眼镜看了看,放下。
又拿起手镯,手指拂过冰凉的镯身,细细端详——
“是张副官的眼镜。手镯是春桃的,那小丫头逢人就说,是小白特意给她订做的什么‘莫比乌斯环’,看着是有点不一样。”
几句话落地,沈秋婷翻账本的手猛地一顿,撕下半页纸。
许如茵凑过来瞥了一眼,立刻缩回身子,咬着嘴唇一言不发。
董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
老太太立刻让人去叫王参谋长。
王怀安赶到时,军靴踩在青石板上,声响急促。
他接过眼镜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脸色越来越沉,半天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