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焱今天没穿中山装,换了身黑色便服西装。
衣领微敞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左手金属指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右手还保持着拨开柳条的姿势。
大半张脸隐在柳条阴影里,嘴角微微扬着。
他在笑。
江小白后背抵着树干,心跳砸得耳膜嗡嗡响。
但她没有退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眼中怒火熊熊燃烧,手指在腰侧攥紧了枪柄。
“王八蛋——春桃在哪儿?!”
江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湖面上的野鸭都不叫了。
不是问他,是命令他。
周焱嘴角的笑意没有变,但他拨柳条的手指停了。
“春桃应该在她自己家里。”
江小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撒谎!春桃根本不在家。她祖母也没有病——”
她往前逼了一步。
那把勃朗宁还掖在腰间,可她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压不住的愤怒。
整整一下午,她把这份怒火压在胃里,跟那几口白饭一起硬咽下去。
现在它又翻上来了,烧得喉咙发紧。
“你们用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设局,骗她家里出事,把她拐走——”
她声音没拔高,却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,
“一群畜生。
我告诉你周焱,春桃最好没事——
她要是掉一根头发,今天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”
“春桃真的回家了。”
周焱打断江小白。语气里没有争辩,没有防御,平平直直,像在陈述一个只要查证就能确认的事实。
“我的目的是让你过来单独见一面。目的达到了,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姑娘。
你从督军府坐黄包车出来的时候,我就吩咐人把她送回去了。”
江小白没有接话。
她盯着他的脸——月光把他脸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眉骨的弧度,嘴角的走向,说话时不自觉微微眯起的左眼。
不像在撒谎。
也没有必要撒谎。她人已经如约到了。
她心里那股绷到极限的弦,松了一丝。
春桃应该平安无事。
可是她并不懊悔独自前来——她不能拿春桃的命冒一点风险。
一丝一毫都赌不起。
她稍微一想,就知道周焱肯定派了人一直监视自己。
甚至,他本人一直都跟着她。
她在大栅栏喝冷风,在火车站闻呛人的烟味,被流鼻涕的小孩往手里塞字条,又在这荒湖边对着空亭子傻等——
这一切,他全看在眼里。
他一路跟在她后面,看她从胡同折腾到火车站,再折腾到什刹海。
直等她站在柳树下,火气绷到临界点的前一秒,才慢条斯理拨开柳条,现出身来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在跟踪我?”
她没拔高声音。只有压成一句的低而紧的质问,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周焱收回拨柳条的手,垂在身侧,语气竟很平和:
“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。从正阳门到什刹海,黄包车也跑了不少时候。”
江小白没接话。
她从裤袋摸出那张皱得边角发毛的字条,指尖发力,重新揉成一团。
抬手,劈面朝他掷了过去。
纸团砸在他胸口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。
周焱低头瞥了眼脚边的纸团,忽然又笑了。
不是嘴角微弯的淡笑,是从胸腔震出来的。
很低,很短,肩膀微微晃了一下。
江小白就站在那儿,目光冷冷地看着他,等他笑完。
周焱却收了笑意,他开口第一句,平直得像一把刀直直落下来:
“轻轻,你不应该沾赤党。”
“我没有加入他们。”江小白一脸冷静地回答。
“你同情他们。”
他打断她,声音里那层平和的壳终于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沉得发重的东西。
月光落在周焱脸上。
没有愤怒,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只有被漫长担忧熬剩下的疲惫。
他看江小白的的目光,就像看着一个明知会往悬崖走、却怎么也拦不住的人——
终于站在了崖边。
“你甚至已经在帮他们做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