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焱往前迈了一步,月光完完整整照在他脸上。
“我跟上司说,陆司令的五姨太,是我年少时的恋人,后来被督军强娶。
只有这样,我才能名正言顺申请调查你。”
周焱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念一份只给江小白听的判词:
“也只有这样,我才能名正言顺,把调查结果压下来——
连我老师戴先生,都没见过这些报告。
因为我看完就烧了!”
语调稳得没有波澜,可他眼里有东西在烧。
不是明晃晃的火,是灰烬底下没灭的炭。暗红的。
不冒烟,却能烫穿皮肉。
“可调查结果,还是让我心惊。”周焱的目光没从江小白脸上移开半分,
“轻轻,你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了。
叶锦宁的事,两个笔名的事,你大概以为藏得很好。”
周焱俯身,凑到江小白耳边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:
“江砚声先生——或者,我该叫你知春先生?
你把大半稿费捐给赤党,前前后后,整整三万大洋。”
“三万大洋,够印多少传单,建多少联络站,养多少叶锦宁、张季良这样的骨干——
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焱直起身,看着江小白逐渐发白的脸,继续说:
“你还说服陆沉云不搜捕赤党,借他的名义庇护叶锦宁,连张季良都是你保下来的。
这些事,桩桩件件都有你的影子。”
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知道的,太多了。
她的右手手指无声滑到腰间,握住那支被体温焐热的枪。
抽出来,举平。
枪口稳稳对准周焱。
掌心雷不大,托在手里却很稳。
枪口纹丝不动。
周焱低头扫了眼黑洞洞的枪口,又抬眼看江小白。
没退。
“真没想到,”他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被印证后的涩意,
“有一天,你会拿枪对着我。”
“张副官在哪,要么现在说,要么跟我去司令部参谋部。”江小白一字一顿,枪口没偏半寸,
“我正经练过,枪法不算差。
至于你总想让我记起来的那些事——抱歉,我是真忘了。
连不能对你下手这件事,也忘了。”
周焱慢慢摊开手,像在投降。
“好,我告诉你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张季良在——”
周焱一边报着地址,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前逼了一步。
江小白的枪口始终锁着他。
可他走得太静了,静得像根本不在意那把枪。
像他早算准了她会拔枪,也算准了她不会真的扣扳机。
她手指刚要扣下扳机,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——
周焱已经抢到了身前。一只手扣住江小白的手腕,力道又准又狠。江小白手指被震得条件反射一松,扳机脱了手。
与此同时,另一只手干净利落劈在她后颈上。
精准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。
江小白没感觉到疼,只听见后脑勺一声闷响,随即酸麻顺着脊椎窜遍全身。
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。
最后残存的知觉里,是周焱伸臂接住了她。
金属指套凉得刺骨,他的胸口,却是烫的。
府里发现江小白不见,是掌灯时分。
每周三、周六全家同吃晚饭,今天正好是周六。
菜已经上齐,青花瓷碟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各房人都到了,唯独南边那张梨花木椅空着——
那是江小白的位置。
每人面前那盅花胶鸡汤,袅袅的热气散得一干二净,凉透了。
老太太用银箸拨了拨碗里的莲子,抬眼看向黄妈:
“去偏院看看,怎么还不来。”
黄妈应声去了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脚步慌慌张张折回来,脸上半点血色都没了。
“老夫人!偏院没人应门,我推开门看,屋里黑着灯,五姨太不在,春桃也不在!”
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。窗外蝉鸣聒噪得像锯木头。
一声接一声,锯得人心头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