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抬手抹了把脸。手背湿的。再抹一把,掌心全是水。
她一直在哭。
不是惊醒时带出来的那点眼泪——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。
是睡着的时候,身体替她说出了醒着时不肯认的话。
江小白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潮的,贴上去凉飕飕的。
她才知道,自己大概哭了很久。
晨光灰蒙蒙的,那句“五年后我一定回来接你”还绕在耳边,像根细棉线缠在心口。
不疼,可收一分,就喘不上一分气。
她掀了被子,光脚踩在青砖地上,走到洗脸架前,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好几下。
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她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,对着小镜子照了照。
眼睛有点肿,不算明显。
江小白看着镜子里这张脸,年轻,干净,眉毛有点乱。
她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为什么她照镜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害怕?
穿进这具身体这么久,她从来没有在道德上对原主感到过一丁点亏欠。
为什么这么心安理得?
看着镜子里的脸,为什么她下意识就认为这是自己的脸?
一点惊悚都没有,一点不安都没有。
自己明明是个胆子小的人,有精神洁癖,连撒谎都要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半天。
难道生存的欲望真的能大到盖过人的本性吗?
江小白扣下镜子,手指在镜背上停了一瞬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五姨太。”
是外院的洒扫婆子,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,说门房老赵捎话——有封信搁在窗台上,写着转交五姨太。
问谁送来的,说没人看见。
江小白道了声谢,让王妈去取,心里已经沉了下去。
府里寻常书信都走门房,可她不一样。
娘家就在燕京,哥在精神病院,嫂子从不会特意写信。
至于“知春”和“江砚声”的往来,从来不走门房——
《晨钟报》走茶馆邮箱,《燕京新报》全是张季良亲手转交,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。
难道是张副官不在,报社转寄到了门房?不可能,没人知道她就是知春。
不祥的预感顺着后脊慢慢爬上来。
正想着,王妈回来了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江小白接过来,指尖在封边顿了一拍。
没有落款,封口粘得严实,捏在手里,里头有两个硬硬的物件。
她让王妈去忙她的事,说想一个人待会儿。
王妈没多问,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。
江小白坐下,拉开抽屉戴上细棉布手套。纵然没毒,她也不敢大意。
撕开封口,一副金丝边眼镜滑出来。
镜片完好,左边镜腿断了,断口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。
她认得这副眼镜,张季良天天戴的,就是这一副。
张副官果然在他们手里。
她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。
当啷一声,一个银镯子和一张字条落在桌面上。
江小白瞳孔一缩。
那个银镯子,她太熟了!是她亲手送给春桃的!
她拿起字条,字迹潦草,是左手写的,每一笔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两行字——
“今日下午两点,独自来见。准时。
告诉别人,下次送的就不是眼镜或者手镯了——兴许会是身上的某个部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