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来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她坐在屋里,大红嫁衣捆着身子,头发被梳成从没见过的式样。
铜镜里一张脸,粉搽得厚,嘴唇涂得红,眉眼却像画上去的——
纹丝不动,没有半点活气。
迎亲的吹打声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,她站起来,腿是软的。
有人从两边架着她往外走,跨火盆的时候烟灰燎过脚背,烫了一下,她没吭声。
盖头底下只能看见青石板路一寸一寸往后退,有人在旁边报门名、报时辰,声音又尖又长,像唱戏。
她忽然想,那个人,大概永远不会来了。
江小白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一片漆黑,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枣树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,停住,又晃了晃。
她躺在被子里,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口。
眼角是湿的,枕头上凉了一片。
她知道那个梦。
穿进这具身体之后,陆陆续续做过几次。每次都一样——
一个小姑娘,一个少年,一棵槐树,一条回廊。一封寄出去就没了回音的信。
醒来之后什么也抓不住,只剩胸口闷着一团酸涩,堵在那儿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她一直对自己说,这是原主的东西,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旧记忆——
跟她没关系。别人的往事,别人的疼。
可不对。
这一次的梦比从前都长。
细节密了,对话清楚了,连“轻轻”这两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耳朵里。
只有陆沉云和大哥叫过她轻轻,她问过自己——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别人。
可她就是知道,那是在叫她。
不是回想起来的,是渗在骨头里的。
更让她不安的,是另一件事。
梦里那个少年,有一瞬间,她觉得眼熟。不是原主的记忆。
是她自己见过的。
她在梦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,梦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,都是“已知”的。
可醒来之后,那些理所当然一件一件碎了,拼不回去。
她试着不去想那张脸,可它自己浮上来了。
周焱。
不对,是少年周明宇。
瘦的,干净的,眼里的光还没碎的——
周明宇。
江小白把这个念头死死摁下去。不可能。原主的旧记忆和最近见过的人,在梦里搅成了一锅粥,这种事不是没有。
人在梦里会编故事,会把不相干的东西拼成新的画面。
那个少年不可能是周焱!
周焱是南京密查组的人,是拿笔名威胁她的人,是抓走张季良的人。
可是梦里的疼是真的。
站在暮色里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到天黑,那种疼是真的。
在灯下写信,写了撕,撕了写,哭了一遍又一遍,那种疼是真的。
不是别人塞给她的。
是她自己的心在疼,自己的眼泪在流。她分不清了。
哪些是原主的,哪些是她自己的……这种分不清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然后江小白彻底醒了。
窗纸上透进一层淡青灰色的光,天还没亮透。枣树枝条还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躺着,怔怔盯着房梁上那道斜裂纹,心跳得很慢。
一下,一下。
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