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从来不是只对她上心。
春桃去前院送东西,他问她在认字没有,听她说有些字会写不会念,就拿笔在纸上写了,按《说文解字》一个个教,全教完了才让她回来。
后来还送了春桃一本《说文解字》。
春桃捧着书高兴了好久,说张副官像个先生,说话慢,从不笑她笨。
江小白那时候就知道,这个人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不因为你是姨太太就逢迎,也不因为你是丫鬟就轻慢。
张季良尊重的从来不是身份,是人本身。
就像叶锦宁一样,是真的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、有脑子的人,而不是司令的一件附属品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永远稳妥、永远温和的人,就这么失踪了。
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她心口一沉,猛地想起陆沉云。
陆沉云还在奉天。
可周焱敢趁他不在燕京对张季良下手——那奉天呢?
奉天是少帅的地盘,不是镇北军的防区。他身边带了多少人?
会不会有人趁乱动手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摁了下去。
前两天才通过电话,他好好的,还质问自己周焱的事,为此俩人吵了一架。
江小白忽然有点心虚。
今天跟参谋长交谈的时候,她下意识没敢问司令的态度。
参谋长说司令发了电报,她就只问了“什么时候回来”,绝口不提他有没有问起周焱。
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
她怕参谋长说出什么让她不知该怎么接的话来。
陆沉云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?
过几天回来,不会跟她算总账吧?
转念一想,自己又没做背叛感情的事。
要怪就怪周焱,她干嘛受害者有罪论!!
可道理归道理,心里那点虚还是盘在那儿,散不掉。
陆沉云明明什么都知道,就是不说,却要我亲口给他交代。
我能交代什么?!
就是这种沉默的咄咄逼人最叫人火大。
但今天陆沉云没有打电话,参谋长却下了命令。
江小白知道,这命令是陆沉云下的。
他为什么就不肯直说呢?为什么总绕着弯试探?只要他问了,我什么都不会瞒着他,我什么都会说的!
现在这种彻底无声的沉默,比直接吵一架更让人心头发闷——
就像暴风雨之前压得死寂的天气,空气里的水分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什么都还没发生,可你知道一定会发生。
江小白突然放下碗,快步走到里屋书桌后面,铺开稿纸,提笔——
她要马上写一封信,把周焱的事全告诉陆沉云——
江家旧仆之子,和她有旧渊源;拿叶锦云和笔名威胁过她;张副官失踪,时间地点全对上了他的行踪。
写了半页,笔忽然停了。
陆沉云过几天就回来了,等信寄到奉天,说不定人已经在返程路上,信搁在邮局,等他回燕京才送到,反倒多此一举。
到时候当面说就是了。
而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——
自己写这封信表什么忠心,没出息!
江小白搁下笔,拿起信纸,凑到煤油灯前。
拧亮灯芯,火苗稳稳竖着,她把纸角凑上去。
火舌舔上纸边,纸页卷起来,变黑,成灰,落在桌面上,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轻轻一吹,散了。
其实写这信,是担心陆沉云会多心。
换位想想,如果她是陆沉云,在奉天收到电报,听说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三番两次找上门——
她心里不知道要怎么乱想、怎么伤心。
他如果误解了,也会伤心的吧……
但写信,仍然是太傻了!
王妈轻手轻脚进来收拾碗筷,走到桌前一看,脚步停了停——
菜动了两三筷子,汤连勺都没碰,白米饭整整齐齐一碗,一个缺口都没有。
王妈没有说什么,沉默着把桌面撤了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江小白坐在椅子里,脑子里乱得很。
春桃祖母病得这样重,明天要让人去探一探。
她其实想亲自去的,可想到周焱的企图,想到参谋长那张封着红印的调查记录,又缩了回来。
陆沉云还有几天就回来了,这时候自己跑出去,万一出点什么岔子,就是给他添乱。
再担心,也得忍着。
她又想起张季良。
周焱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——无论是陆沉云的布防,可能会陷害陆沉云的所谓“假口供”,还是拿捏她的那些证据,都没有到手。
在此之前,张季良这条命是他手里的筹码,他不会轻易废掉。
可“不会轻易废掉”和“不会折磨”之间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躺下的时候,江小白以为自己会失眠。脑子里塞满了事——张季良的下落,春桃祖母的急病,周焱的图谋,陆沉云的沉默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又翻个身,盯着房梁上那道斜裂纹,心想怕是要熬到后半夜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梦里是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