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岁的江小白蹲在老槐树下,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。
旁边站着一个少年,瘦得像根没灌满风的竹子,蹲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树枝,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——
有鼻子有眼,嘴角还翘着。
“你把轻轻画得太好看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,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。
画面忽然一转。破败的柴房外,夜色漆黑,只有一轮弯月挂在中天。
她借着月色替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。他浑身是伤,衣服往外渗血,勉强撒了点金疮药。
她攥着他的袖口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不是我偷的。你知道不是我——是他们陷害我。”他说。
她说她知道。
他说他必须走,别人设了局害他,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看着她,眼里的光碎了。
“你带我一起走。”
她仰着脸,十四岁的姑娘,下巴尖尖,眼神却倔。
“祖父没了,娘也走了。爹天天赌,大哥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凶。
你带我走,好不好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没听见。
然后他摇了头。
“不行!你跟着我更危险。我是逃命,不是去享福。这里再不好,始终是你的家。可你跟了我,万一……他们会连你一起害!”
他抬起手,像是想摸她的头发,举到半空又收回去,攥成拳头垂在身侧。
“轻轻,你等我。五年。五年后我一定回来接你。
到时候我们就走,永远不分开。”
她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从小就不会在人前哭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她站到天彻底黑透。
然后大病了一场。
大嫂说,她烧了好几天,醒来后就不爱说话了。
以前虽也安静,眼里还有光,后来光就暗了,像盏捻小了灯芯的煤油灯。
又过了三年,她还在念书。
女中的校服,蓝布褂子,坐在窗边上。
国文老师姓什么来着,在黑板上写“李清照”三个字,粉笔吱吱的响。
她低着头抄笔记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字越写越不像字。
老师走到她桌子前头,拿起作文本子翻了翻,说:
你这个成绩,今年考北大也考得上。
又看了看她,说:你才高二,再等一年稳当些。
她等不得了。
先前父兄差点把她许给一个老地主当继室。她带了把剪刀跑去大伯家里寻死觅活,闹了一场,才黄了。
可是她心里明白,他们不会放过她的。
她瞒着家里,偷偷去考了。
放榜那天,名字在上头。
她拿到了一张纸,薄薄的,捏在手里像捏着个什么似的。
站在街上,人来来往往的,她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条命,不靠别人,只靠自己,兴许也能有个出路。
她以为这也算光宗耀祖了。爹和大哥总不能再逼自己嫁人了。
回到家,她就被锁了起来。
大哥说:我都没念大学,你个丫头片子凭什么。
大嫂站在后头,嘴张了张,到底没出声。
然后媒人一个一个地来。
说的都是有钱的,不像样的人家。
爹把她那张录取通知书张扬出去,价钱抬得高高的。
她闹过的。
拿剪刀抵过脖子。
可是父兄两个男人合起来打她,她哪里打得过。
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胳膊打折了,吊在那里晃。
他们真下死手。
大嫂来给她上药,一边抹一边掉眼泪,说:
别再闹了,都是命。
女人都是这个命。
有一天爹坐在堂屋里,跟一个圆脸的胖子说话。
爹的手指头在桌上敲,笃笃笃的。
许了。爹说。彩礼可不能少。
那胖子笑,露出两排黄牙:
人先过门,旁的都好说。
她寄出那封信,是爹说要把她许给吴家的痨病鬼的第二天。
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写信,写了撕,撕了写,哭了一遍又一遍。
哭着写完,哭着折好,哭着塞进信封。
求大嫂帮忙把信寄出去的时候,她想,他会来的。
他说过五年就一定会来。
他从来没骗过她。
他没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