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日,大帅殒命的电报顺着密线爬遍全国。燕京城所有报馆的头版,一夜之间全换了同一桩事。
油墨未干的号外从报童手里扬出去,像落雪似的撒满长街。
被风卷着糊在电线杆上、落了锁的铺面门板上、游行队伍踩烂的菜叶与尘土里。
《晨钟报》的标题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大帅归天,奉局未定”。
措辞极尽克制,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藏了一则短评,将皇姑屯爆炸与济南惨案并列为“国耻之鉴”,笔锋冷得像刀。
《燕京新报》连发三篇社论,从“谁杀大帅”追问到“谁守东北”,字字剑锋直指日本关东军,纸页上几乎能闻见硝烟味。
《顺天时报》照旧是日方喉舌的腔调,字里行间阴阳怪气,只说爆炸“原因尚待查勘”,转头便引关东军声明“绝无介入”。
反咬一口称是南京方面便衣队所为,假惺惺劝各方——
“勿为谣言所惑,自乱阵脚”。
这份报纸刚摆上报摊,就被路过的学生一把抽走,当场撕得粉碎。
纸屑混着风卷进尘土里。
撕报的学生朝碎纸啐了一口:
“日本人的喉舌,也配在燕京的街上卖。”
张少帅的通电紧随其后,拍发至全国各军政要处。
电文不长,字字压着千钧分量:
先叙先大元帅“为国为民,夙夜辛劳”,不幸于皇姑屯以身殉国;
再明自身“勉承遗志,力撑危局”,即日与南京方面停火议和,“决无妨害国家统一之意”。
话里的锋芒藏得分明——
国耻家仇在前,他绝不会与日本人善罢甘休。
民间对大帅的评价,从来拧成一团乱麻。
有人骂他是日本人的走狗,盘踞东北时与关东军眉来眼去,私下签了多少密约;
也有人说他骨头硬,日本人步步紧逼要他卖国,他敢拍案翻脸,到底没落下半字实据,才招来这杀身之祸。
茶馆酒肆里从早吵到晚,奸雄也罢,保境安民也好,翻来覆去绕不开三个字——
日本人。
不管生前有多少利益拉扯,他最终死在日本人的炸药下。
就这一条,老百姓心里的账,算得明明白白。
压了半个多月的反日情绪,像被捅破的火药桶,瞬间炸了满城。
学生、工人、教员、沿街商贩,举着白布标语从北大红楼涌出来,一路喊到东交民巷使馆区。
“抗议日军暴行”“还我大帅公道”“抵制日货”“惩办凶手”——
口号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使馆区墙头的日本太阳旗都在风里发颤。
巡警按紧了腰间的警棍,密密麻麻站在巷口,没人敢上前一步。
上头的命令模棱两可——
驱散可以,不准动武。
谁都清楚,这时候碰学生一下,就是往火上浇油,平白给日本人递话柄。
外头天翻地覆,督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