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叹息刚落进耳里,江小白和孙曼青便同时僵住了。
声音极轻,拖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音,像是从池边那块太湖石后面飘出来的。
江小白心头一紧,指节下意识攥紧,连日被周焱盯上的警惕瞬间翻上来——
她第一反应,是对方的人摸到府里来了?!
她刚要开口示警,孙曼青已经站起身,敛着裙裾朝那块石头走了过去。
石头后面缩着一团鹅黄的身影。
许如茵蹲在那儿,双手死死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赤着一双脚踩在凉浸浸的青草上,手里还拎着一双绣花鞋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孙曼青伸手把许如茵从石后拎出来。
她嘿嘿干笑了两声,说粽子吃多了不消化,出来散步消消食,刚巧走到这儿——
真不是故意偷听的。
江小白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,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:“鞋呢?”
“石子路硌脚,我脱了。”
她把鞋举了举,说得理直气壮。
孙曼青皱了眉:“胡闹。端午夜里露水重,赤着脚满园子跑,明儿一准着凉。”
许如茵缩着脖子挨训,忽然眼睛一亮,抬起头来盯着她俩:
“大太太,小白,横竖都睡不着,不如咱们演戏吧!”
“演戏?”江小白愣了一下。
“应节呀!端午就得演《白蛇传》。”她扳着手指头数,“就演《惊变》和《断桥》两折——大太太演白蛇,小白演许仙,我来小青!
《断桥》那折有打戏,非我不可!”
江小白摆了摆手:“我不会唱昆曲。”
“不要紧!记不住词就现编,横竖老太太也不在——”
话没说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笑:
“谁说我不在!”
三个人齐齐回过头去。
老太太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董淑搀着她的胳膊。
沈秋婷跟在身后,手里还端着半碟粽子。
丫鬟婆子跟了一串。
春桃举着羊角灯笼在前头引路,青禾怀里抱着两件素色的薄披风。
董淑轻声解释着:“我们怕夜里露重,出来寻你们,半道上撞见老太太,就一并过来了。”
沈秋婷把粽子搁在石桌上,笑道:
“我在屋里听见园子里窸窸窣窣的,还当是进了贼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
出来一瞧,原来是你们几个在这儿闹。”
“我们在廊下远远听见有唱戏的调子,娘非要起来瞧瞧。”
董淑补了一句。
老太太摆了摆手,慢悠悠踱进亭子里坐下:“哪有什么唱戏的?我倒听见有人学猫叫。”
许如茵一吐舌头,赶紧躲到孙曼青身后去。
老太太也不追究,扫了一圈亭子里的人,笑了:
“既然都醒着,觉也跑了,那就演。
我赶上了,就当这个评判。”
许如茵登时蹦起来,一把拽过江小白和孙曼青:“来来来,我分派角色!”
沈秋婷解下臂上那条绛紫的披帛递过去:“喏,拿这个当水袖使。”
董淑挪了挪亭角的灯笼,把光聚在亭子中央,回头笑了笑:
“勉强算个戏台子了。”
《惊变》先开场。
许如茵扮的小青头一个上场,把披帛往臂弯里一搭权当水袖,走了个极利落的圆场,开口便唱:
“娘娘,这端午佳节,人人欢庆,家家蒲艾,偏是咱们这双身子的人,要避什么雄黄酒——”
她是正经练过的嗓子,没有伴奏,清唱却脆得像玉珠滚过瓷盘,叮叮当当的。
孙曼青扮的白蛇随后出来。
她没学过身段,可往亭子中央那么一站,眉尖微微蹙着,袖角轻轻一拂——
那份端庄底下藏着隐痛的气度,竟比戏台上的名角还多出几分沉韵。
开口唱了两句,腔调不算专业,却清亮婉转,咬字极准。
唱到许仙劝饮雄黄酒那一段,她忽然顿住了,忘了词,索性随口接了一句:
“这雄黄虽暖,怕是暖得了身子,暖不了心。”
江小白站在旁边,差点儿笑出声。
许如茵赶紧捅她:“该你了!”
她硬着头皮上前,端着个茶杯权当雄黄酒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