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,你若不饮这杯,便是与我许仙见外了。”
孙曼青垂着眼睫接过茶杯,幽幽地叹了一声:“官人,非是我不肯饮。只怕饮下这杯酒,从此人妖殊途。”
这话也是现编的,可话音落下,亭子里忽然静了一瞬。
风卷着荷香擦过亭角,连铜铃都忘了响。
江小白心口微微一沉。人妖殊途。她和陆沉云隔着乱世烽烟,和周焱隔着旧时光影,又何尝不是各站一边……
一折唱完,两个人都瘫回石凳上,直着脖子灌凉茶。
江小白擦着额角的汗:“要不今儿就到这儿吧。”
孙曼青抿着茶点头,嗓子都哑了半截。
许如茵正唱到兴头上,哪里肯散,眼珠子一转,一把拽起旁边正往嘴里塞橘子的沈秋婷:
“三姐,你来演许仙!”
沈秋婷嘴里还含着橘子,含含糊糊地摆手:“我哪会唱戏——”
“怕什么,都是现编的。”
许如茵拽着她袖子不放,“三姐嘴皮子这么利索,编词儿还不是张口就来?演许仙绰绰有余。”
沈秋婷也不推辞了,咽下橘子,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,下巴一扬:“许仙就许仙。那白蛇谁来演?”
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亭子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正替老太太剥核桃的董淑身上。
董淑手里还捏着半个核桃,一抬头撞见所有人的目光,脸腾地就红透了,连声说不行不行,她哪里能演白娘子。
老太太忽然开了口:“你演。你不是最喜欢这一折,最喜欢白娘子吗?”
董淑愣住了,她转过头去看老太太,老太太正看着她,眼里带着一点鼓励,又带着一点“我早就知道”的得意。
她犹豫了片刻,放下核桃,慢慢走到亭子中央。
沈秋婷把披帛递过去,她接过来搭在肩上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。
身段不算专业,却带着一股卸下重负的松弛。
像是把背了许多年的什么东西,暂时搁在了亭外的月光里头。
许如茵一声“姐姐——”替她起了头。
董淑开口的那一瞬,整个亭子都静了下来。
她的嗓子不像许如茵那样脆亮,是柔的,稳的,带着没被打磨过的天然清透。
唱到“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遇”,眼睫轻轻垂下去;唱到“到如今人已远,泪已干”,声音微微地颤了一下。
那一下颤极轻,却像一根细弦,轻轻拨在每个人心上。
江小白靠在亭柱上,看着月光里低眉唱歌的董淑,忽然有些晃神。
那个总缩在角落里、笑着说“不用管我”的二姨太,原来也有这样亮的时候。
人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肯说的旧事,戏台上唱的,戏外人藏的,大抵都是同一种滋味。
她恍惚间又想起周焱眼底翻涌的情绪,指尖微微发凉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来,亭子里静了几秒,随即掌声响起来。
江小白头一个鼓的掌,丫鬟婆子们跟着使劲拍,许如茵拍得最响,嚷着二姐你深藏不露啊。
董淑红着脸下来,把披帛还给沈秋婷,低着头说唱得不好。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谁说不好?都是我教的。”
她扫了一圈众人,又补了一句,“我要年轻个几岁,我也能演白娘子。”
沈秋婷笑着起哄:“那娘现在就来一个!”
众人跟着哄笑。
老太太也笑了,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的竟是花木兰: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不如男——”
嗓子不算圆润,可中气足,节奏稳,每一个字都咬得干脆利落。
唱到最后一句“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”,声音往上一扬,连满池的荷叶都似跟着震了震。
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。
老太太站起身,把茶杯搁回石桌上:“好了,散席了,都回去睡。”
许如茵打了个哈欠,歪靠在孙曼青肩上犯起迷糊。
沈秋婷吩咐丫鬟收拾碟子茶壶,董淑搀着老太太往亭外走。
走到亭口,老太太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江小白一眼,笑说:“今晚这戏不错。就是许仙太多,白蛇不够分。”
董淑小声接了一句:“下回让大哥儿来演许仙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许仙再怂,也不能比白蛇矮半截。”
众人又笑了一阵,才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江小白走在最后面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六角亭——石桌上散着几只空茶杯,半碟没吃完的点心;那条绛紫色的披帛搭在石凳上,被月光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银。
夜风吹过荷池,荷叶沙沙地响着,像方才唱过的曲子还缠在风里,不肯散。
她站了片刻,袖管里那支素银簪子贴着腕骨,凉得清清楚楚。
戏总有散场的时候。
可藏在暗处的人,那些翻涌的旧事,不会跟着戏文一起落幕。
有些人,是不会轻易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