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曼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,淡淡道: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赶稿,写得不顺。”江小白声音有些发干,欲言又止,“昨天——昭华阁……”
孙曼青截住她的话:“别说。你现在不想说——就别说。”
江小白沉默了一瞬,低声说:
“不是不想说,是我自己也有点糊涂。
你知道的,我失忆了,好些事我自己都弄不明白。”
孙曼青的脸色正了正,声音也跟着沉下来:
“那你必须去弄明白。
那人究竟什么路数,你不能含糊。
有些事你越是躲,它越要追上来——终有一天,变成一把剑悬在你的脖子上。”
她顿了顿,“昭华阁二楼的事,我不会对外说。
可是小白,我想你心里是清楚的——
这府里每一个人的命,都不是只系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的。”
江小白抬眼,撞进她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湖,底下什么都有,上面只映着天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孙曼青点点头,抱着书走了。
江小白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回廊。
忽然想起刚穿来时,在老太太屋里偷偷打量这位端庄过头的大太太。
还在心里给她贴了个“宜修”的标签。
她对着空落落的廊下,暗自骂了自己一句。
以后再也不能以貌取人了。
下午,江小白去了大嫂家。
自从大哥被送进精神病院,大嫂的日子反倒松快了不少。
江小白每月让春桃送钱过来,老太太又请了府里常用的老中医诊脉换药。
吃了两个月新药,大嫂说话明显有了中气。
小侄儿进了小学,小侄女也托陆沉云的关系进了城里最好的幼稚园。
这天是周日,两个孩子见了她就扑上来叫姑姑。
小的那个举着块咬得坑坑洼洼的芝麻糖,往她嘴边递。
江小白蹲下来抱了抱她,笑着推回去:
“姑姑不吃,你自己吃。”
大嫂把江小白让进屋,倒了热茶。
江小白也没绕弯子,直接问起周焱。
大嫂一开始说不记得有认识这个人。
江小白想了想,补充了一句:“他叫周焱,字明宇。”
大嫂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。
像被最后两个字轻轻戳了一下。
她说,听过这个周焱,好像是家里养大的世仆。
只是她嫁进沈家没几天,周明宇——不,现在叫周焱,人已经走了。
说是那个阿宇在沈大郎和大嫂新婚当晚偷了老爷房里的田契,还有一个仅剩的元青花古董花瓶。
被江小白她大哥抓了个正着打个臭死,关柴房准备第二天再送官,结果这人畏罪连夜跑了。
可惜那元青花本来价值不菲,被周焱不小心弄碎了——就不值钱了。
江小白心里满是狐疑。
偷东西?还是田契。
没有衙门过户,偷了也是废纸。
既然是珍贵的元青花,又怎么轻易给弄碎了。
而且这么大件偷了也不好藏。
再说就她对父兄的了解,家里穷成这样还留个元青花在房里,不拿去典当?!
这些话说出来就漏洞百出。
江小白看着大嫂的眼睛:“这话都是大哥给你说的?”
“是啊,是你大哥亲口跟我说的。”大嫂点头,“你大哥气得不行,说养了个白眼狼,是养不熟的狼崽子。”
江小白沉默片刻,又问:“周焱跟我,以前关系怎么样?”
大嫂犹豫了一下:“这我哪能知道?你是千金小姐,他一个下人,你们能有什么交集?”
她说着往前探了探身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不安:
“小白,你现在嫁了好人家。
他们说你失了些记忆,我倒觉得是福气。
陆司令一家都是好人,你可千万别做傻事。”
“我知道,大嫂放心。”
从大嫂家出来,天色还早。
江小白在马车里静坐片刻,忽然对车夫道:“拐个弯,去城西精神病院。”
她没进去,只隔着走廊的铁窗看了大哥一眼。
沈大郎坐在冰冷的铁床边,头发乱得像枯草。
脸上没半点表情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江小白在窗外站了半分钟,转身就走。
不是不想问清楚,是她还不能信一个毒狗说的话。
等陆沉云回来,她再来。
到时候,要有另一个人在旁边。
替她分辨哪些是真话,哪些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浑话。
端午节这天,督军府过得异常平淡。
陆沉云不在,张季良也去了关外巡防,府里少了两个镇场子的人,连廊下挂的五彩绳都显得蔫蔫的。
老太太没兴致张罗,家宴只按旧例摆了两桌,往年必请的戏班子也免了。
粽子是董淑提前三天就开始包的,糯米泡得透亮。
红枣去核,豆沙磨得细,鲜肉馅拌了黄酒和姜末。
分门别类盛在青花大盆里。
沈秋婷一早带着下人,在门楣上挂了两束带露的艾草菖蒲。
又给每人递了包雄黄,嘱咐搁在枕头底下辟邪。
许如茵捏着纸包皱鼻子,被沈秋婷横了一眼,才不情不愿塞进荷包最深处。
午宴吃得静悄悄的。菜色比往年简了一半,粽子倒是管够。
大哥儿捧着豆沙粽啃得满脸都是,黏糊糊的小手往许如茵袖子上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