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如茵躲着他,拿半块绿豆糕逗廊下的橘猫。
那猫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,甩甩尾巴走了。
老太太剥了只鲜肉粽,银箸挑了两口,就搁在了青瓷碟里。
江小白的目光扫过主位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。
去年端午,陆沉云还坐在那儿,跟老太太顶嘴说雄黄酒喝多了伤身子,被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手背。
孙曼青坐在老太太下首,默默给她添了半杯热茶,什么也没说。
散了席,众人各回各院。
江小白没有径直回偏院,沿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地走。
端午的月亮不如中秋的圆,却清亮清亮的,像一块玉浸在水里,照着池子里刚舒展开的新荷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裹着艾草微苦的清香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残剩粽香。
走了半圈,忽然听见六角亭里传出茶盏轻磕石桌的声响。
她抬头望去,孙曼青正独自坐在亭中,面前搁着一把白瓷壶,两只茶杯。
“你也嫌屋里闷?”江小白拾级而上。
孙曼青抬抬手,示意她坐,拿起茶壶替她斟了一杯。
“今晚月色好,不想闷在屋里点灯。”
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池子里的月影被风吹皱了,又慢慢抚平,反复了好几遍。
荷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暗处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。
还是江小白先开了口。
声音压得很低,被风吹得有些散:
“曼青姐,我今天去问过我大嫂。
她说周明宇才是本名,一开始我提周焱她根本不认识。大嫂说,周焱本是我家原来花匠的儿子。
大嫂说我跟他……我们之间没有关系。”
她没有提周焱被指偷东西逃跑的事——
不为什么,只是不愿意说。
孙曼青听了,沉吟片刻,若有所思地开口:
“可那天在昭华阁,周焱看你的眼神——
不对。”
江小白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紧了紧。
“那不是特务盯嫌疑人的眼神。”孙曼青的目光落在池面上,没有看她,“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
而且他认识你——不是卷宗里调查出来的那种认识,是刻在骨头里的,早就认识的眼神。”
她顿了顿,
“这个人危险,不光因为他是南京派来的人。
他眼睛里有东西,像烧不尽的野火,让我觉着不安。”
“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
江小白的声音很轻,“只从大嫂那里打听到这么一点儿。
再多的,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孙曼青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不记得,不代表他不记得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荷叶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深绿的叶背。
过了许久,孙曼青换了话题,语气淡下来:
“我最近在看一本翻译过来的英国小说,叫《呼啸山庄》。”
江小白微微一怔。
“本来我不大懂,书里那个叫希斯克利夫的人,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。
被人欺辱,被人夺走一切,然后拿一辈子去报复所有伤过他的人,连自己也不放过。”
孙曼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,
“直到那天看见周焱,我忽然就懂了。”
“他让我想起希斯克利夫——不是说他对你的那份心,是他身上那种被什么东西驱赶着、永远停不下来的气。
像是身后有个万丈深渊,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跑,跑到死为止。”
“凯瑟琳心里从来只有一个希斯克利夫,但她最后还是选了林顿。”江小白不禁接着她的话,喃喃说,“所以她用余生在惩罚自己。惩罚自己——
不如,重新活一次。”
孙曼青笑了笑,那笑很淡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凉:
“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活一次的勇气。
也不是每个人,都有机会。”
月亮在天上慢慢移了半寸,银辉洒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亭子里的茶,渐渐凉了。
孙曼青拿起茶壶,替江小白续了半杯热水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:
“不管他是周焱,还是周明宇,这个人——是不会轻易放手的。
小白,你自己千万要小心,最近少出门。府里也不是绝对安全。
等司令回来,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江小白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风又卷着荷香吹过来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从前读到‘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’,只当是叹人生短促。
今晚对着这池荷花坐着,才觉得短促也好,漫长也好,有些事横竖是躲不过的。”
孙曼青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池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,轻轻念了一句:
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
江小白侧过头看她。
月光把孙曼青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,她的表情很淡,声音也淡。
像是这句话不是念给任何人听的。
只是恰好被风吹到了这里。
江小白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孙曼青此刻看见的不是这座园子,不是这池荷花——
是另一个地方,另一个夜晚。
另一个站在月光里的人。
忽然,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破了满亭的静谧。
江小白猛地回过神,循声望去。
夜色沉沉,荷叶层层叠叠,亭外空空荡荡,半个人影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