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猛地一回神。
方才那一瞬,她是被一股没由来的熟悉感给猛然撞中了。
周焱说话的语气——
叫“小姐”的那个调子,攥着裙角不肯松的那股力道——
全是她认知之外的东西。
江小白确实被击中了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她的记忆,是原主的。
可那份熟悉感却真实得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剜在心口上,教人心慌。
江小白很快把那点情绪狠狠压了下去。
不管这人从前和原主有过什么牵扯——现在他是南京来的特务,和陆沉云不一样,这人手上沾过无辜人的血。
她半分不想同他有任何纠葛。
看着那只攥着裙角不放的手——修长,苍白,黑色皮革指套。
她脑子里闪过另一只手。
骨节粗大,掌心温暖干燥,握她的时候总是收着劲。
江小白看着周焱的眼睛,眼神一寸寸冷硬下去,声音压得低,却像淬了冰:
“就算我真记起什么,对着你这种鹰犬,对着你这些手段,我也容不下你的无礼。
放开。
否则我叫人了。”
周焱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裙料。
再抬眼时,语气平得像一面不透光的墙。
“叶锦宁,叶老师,”周焱缓缓开口,“在你出城去道观祈福那日,她住进了督军府,同你来往密切。
她能平平安安离开燕京,至今查无踪迹——你帮了不少忙吧。”
周焱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,只余一圈无声的暗纹:
“轻轻,有份名单上原本有你的名字,是我从档案里抽掉的。”
他定定看着江小白。
“知春,江砚声——这两个笔名的来历,要查,其实不难。
现在,你能对我客气点了吗?”
江小白只觉得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手心攥紧了那支素银簪,正要发作——
“请你说话客气些。”
孙曼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,又听去了多少。
孙曼青的目光从周焱攥着江小白裙角的那只手,慢慢扫到他脸上。
没有惊愕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淡到骨子里的疏离,像在看一件碍眼的、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物件。
“这位先生,”她语气平稳,分量却重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你这般行径,是骚扰女眷,失礼至极。
林小姐在楼下等你——
请吧。”
周焱松了手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侧身绕过两人,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。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沉下去,渐渐听不见了。
孙曼青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,才弯下腰,拾起地上散落的几件配饰,一件一件放回架上。
她又拿过江小白手里攥得发白的那支银簪,替她拢好散下来的碎发,稳稳簪进她的发髻里。
“这架子不稳,”她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琐事,
“回头叫人换个新的。”
江小白刚要开口。
孙曼青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,朝门外递了个眼色,随即抬高声音,语调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:
“没事,架子倒了绊了一下,已经扶好了。周先生误走到楼上,这就下去了。”
楼下静了一瞬。
沈秋婷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,又亮又脆,全是掌柜娘子的周到圆融:
“怪我怪我,忘了跟周先生说二楼是女眷化妆间,男士不便上去。
回头定派个人守着,只许女客上楼。”
周焱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,不紧不慢,歉意拿捏得刚刚好:
“是我冒昧了,好奇楼上景致,没料到是女眷处所。
抱歉。”
赵太太笑着打圆场:“周先生也是头一回来,不碍事。你们这店想得周到,连男女有别都顾到了。”
沈秋婷笑盈盈地接话:“可不嘛,这店里里外外,全是我们家老五小白设计的。”
话题顺势拐到了飞鱼服定制上,你一言我一语,楼下重新热闹起来。
老太太自始至终只往楼梯方向扫了一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便转回头继续聊翟冠上的点翠,神色半分没变。
不多时,孙曼青领着江小白下了楼。
江小白面上已经匀过神色,发髻齐整,簪花端正。她走过去笑吟吟站到老太太身侧招呼客人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从昭华阁回督军府时,天已经晚了。
满院灯火亮着,难得这么热闹。
许如茵拉着沈秋婷叽叽喳喳,说赵家大小姐投缘,两人本就是同校,今日穿了汉服拍照,倒像多年旧识,她都跟人说好了,要在大学里组个汉服社。
董淑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照相馆的底片凭证,翻来覆去地摩挲。
她今天破天荒拍了十几张单人照,往常合照都往最后排缩,今天被老太太瞪了好几回,才硬着头皮站到背景布前。
一张接一张,嘴角竟还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