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蹭到老太太身边,小声问什么时候能洗出来。
老太太说要等几日,还要手工上色。
董淑应了一声,又把凭证翻了个面。
老太太笑她:“怕拍丑了?”
董淑脸一红,埋着头不吭声。
“你又不丑,”老太太慢悠悠道,“实在不行,换个好师傅,拍个几十张,总能挑出满意的。”
董淑抿着嘴笑,把凭证折好,小心翼翼收进贴身荷包里。
沈秋婷翻着账本,忽然叹了口气:“今儿什么都好,就是可惜司令不在。
他要是看见大家穿成这样,指不定多高兴。”
老太太翻了个白眼:“他回来不会看?照片洗出来不会看?”
说着忽然看向江小白,唤了声:“五丫头,你说呢?”
江小白正盯着桌上那碟盐炒花生出神,闻言愣了愣才抬头,轻声道:“娘说得对,他回来就能看见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。
孙曼青适时接话:“今儿都累了,先回院歇着吧。”
江小白起身,跟在孙曼青身后出了花厅。
走到回廊拐角时,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老太太还坐在灯下,从董淑手里拿过底片凭证,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看。
董淑挨在她身边。
两人头挨着头,暖黄的灯影投在粉墙上,一高一低,安安静静。
回到偏院,春桃帮她散了头发,换了家常素布衫,拨亮灯芯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江小白在书桌前坐下,铺开稿纸,钢笔尖悬了半晌,落不下去。
窗外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粉墙上,风一吹,斑斑驳驳地晃。
勉强写了几行,通读一遍,字里行间全是浮气,半点沉不下来。
她揉成一团扔进纸篓,再铺一张,没写两个字,又停了。
她不是怕周焱。
几句威逼,几分拿捏,还吓不住她。
真正堵在心上的是两桩事。
一桩是他攥得死死的把柄——叶锦宁的行踪、被抽掉的名单、知春与江砚声的底细。
桩桩件件都踩在她的死穴上,这人摆明了有备而来,阴魂不散。
另一桩更闹心——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,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。
她清清楚楚知道那是原主的残念,不是自己的。
可那点酸涨的疼,偏生真实得教人发慌。
更叫人辗转的是,这么大的事,按情理该拍封电报给陆沉云说一声。
可他如今在奉天,大帅刚走,局势乱成一团麻,少帅跟前千头万绪都等着他料理。
她这点内宅里的风波,说出来倒像是小题大做,平白分他的心。
再者说,她素来不肯示弱,总不能遇上一点事,就巴巴地等着他来撑腰。
江小白偏过头,目光落在桌角的檀木相框上。
画里郭靖立在船头,浓眉深目,肩背笔直,是她一笔一笔照着陆沉云的模样描的。
她看了许久,伸出一根手指,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眉眼。
这人平日里看着冷硬,真遇上事,永远是先把她护在身后的。
府里外头多少风雨,从来都是他扛着,半分没让她沾过手。
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劲儿,忽然就软了几分。
她倒不是撑不住,只是……
只是他若在,总不用她一个人费神掂量这么多。
江小白将相框往跟前挪了挪,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说给画里人听:“陆沉云,事情有点多。
你早点回来。”
顿了顿,又极轻地补了一句,带着点不肯承认的软:
“你在,我就不用想这么多了。”
画里两人并肩立在碧波之上,天宽地阔,风雨还远。
江小白静静看了片刻,伸手把相框摆正,起身提过暖瓶倒了杯热水。
热气氤氲扑在脸上,朦朦胧胧的,满肚子的纷乱也跟着慢慢沉定下来。
左右他总有回来的一日,在那之前,她自己先扛着就是。
第二天一早,江小白从沈秋婷院里出来,正往自己偏院走。
迎面撞见孙曼青,怀里抱着几本封着厚牛皮纸的书,像是刚从邮局取回来。
“大姐姐。”江小白先开了口。
孙曼青停下脚步,怀里的牛皮纸边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线深墨色的纸边。
她抬眼看过来,神色依旧平和,却没像往常一样应声。
风卷着廊下的槐花落下来。
碎碎的,白的,簌簌地落在她书册的封面上,落在她肩头。
孙曼青没有拂。
就那么站着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小白。
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追问,却沉得让人有些站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