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——
不是热的,是心里攒了好几个月的某些东西,在这句“有内鬼”面前忽然全泄了气。
“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,不要再对任何人讲。”他说。
江小白应了。
她看着陆沉云扣好袖口,把枪匣扣在腰间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往上顶,顶得她喉咙发紧。
他转身要走。
江小白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,几步追上去,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。
她的脸贴在陆沉云的后背上,隔着军装的粗呢料子,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。
江小白的手臂箍得很紧,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似的。
声音闷闷的,从他背后传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陆沉云握住江小白交扣在他腰间的手。
那双手凉得惊人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转过脸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头顶。
“别怕,很快的。”
江小白没松手。
陆沉云把她的手从腰间轻轻掰开,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没有红,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
不舍、不安。
还有一股硬生生压下去的恐惧。
陆沉云伸手,拇指在她眼角极轻地擦了一下,像在替她抹掉一滴还没落下来的泪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军靴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,一下,渐渐远了。
江小白在原地站着,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被夜风吞没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
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。电灯在头顶发出极细的嗡嗡声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只是把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公文往旁边挪了挪,把那半截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。
那盏茶还在桌上,是他临走前没喝完的。
江小白端起来,茶已经凉透了,她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然后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。
回到偏院时,春桃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,小桌上只留了一盏灯。
江小白叫春桃去伙房要了热水洗漱,换上睡衣躺到床上。
头一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,心底压着点说不清的空落。
哪想到离愁还没来得及沉底,江小白才emo了两日,奉天的长途军线就打到了参谋处……
这日午后,前院副官匆匆来请,说是奉天来了长途军线。
总机直接转到了参谋处办公室,司令点名要找老夫人和五姨太接电——合着这位陆司令自己先绷不住,比她还熬不住相思。
军用专线从不接入内宅,江小白赶到参谋长办公室时,老太太已由董淑搀着落座,王参谋长侧身立在案边。
桌上那部手摇磁石电话机正带着细微的电流嗡鸣。
因是长途军线需沿途接线站转接——参谋长本就在场值守调度,全程避不开。
老太太拿起铜质听筒,陆沉云沉稳的声音顺着线路传过来。
先报了平安,说奉天驻地诸事稳妥,又叮嘱母亲好生颐养。
末了语气稍缓,低声补了句:
“娘,小白那边,劳您多照拂。”
老太太脸上瞬间漾开笑意,嘴上却故作嗔怪:“我当是什么要紧军务,还用你特意交代?
我的儿媳妇,我自然疼着。”
嘴上说得平淡,眼底的高兴却藏不住——
儿子肯把心尖上的人托付到她跟前,便是最深的信赖。
几句家常说完,老太太笑着把听筒递向旁边的江小白,促狭地挤了挤眼:
“喏,人家留了话,要跟你说两句。”
江小白指尖微烫,接过听筒贴在耳边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。
最后只轻轻吐出一个字:
“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