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被那声响吓了一跳,抬起头看见江小白盯着报纸,脸色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江小白没有回答,只是把报纸合上。起身时椅子腿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闷响。
春桃端着碗看着她,嘴里还含着一口饭,含糊地问:
“您去哪儿?”
江小白说:“你先吃,我出去一趟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,把那碟酱爆鸡丁往春桃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完,别浪费。”
江小白出了偏院,沿着回廊往前走,心里有事,脚步便有些急。
她走到回廊拐角,迎面碰见王参谋长从作战室方向过来。
手里夹着一叠文件,脚步匆匆,见了她便停下来,微微颔首。
“您好,”她说,“司令在吗。”
“在办公室,没有别人。”王参谋长侧身让开半步,“您请。”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光。
她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。
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江小白推门进去。
陆沉云正站在保险柜前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往里放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进去,关上柜门,转动密码锁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
他看见是她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但陆沉云把手里那串钥匙搁在了桌上,没有像平时那样收进衣袋。
“我进来没有关系吗?”江小白问。
“没有关系。”陆沉云说,“保险柜已经锁好了。”
江小白走进来,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陆沉云站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军装的领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,但袖口解开了一颗扣子。
桌上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,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极淡的烟味。
“我要去奉天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马上。”
江小白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从陆沉云嘴里说出“马上”这两个字,就意味着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她想问他去做什么、去多久、有没有危险——但她更清楚,能让陆沉云连夜动身的,只有大事。
而眼下最大的事,就是报纸上那则消息。
江小白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:“我刚才在报纸上看到——张大帅他……”
陆沉云垂下眼。
“没了?”她问,“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,一点用都没有吗?”
陆沉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,重新落在江小白脸上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也比平时慢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复述的事。
“其实早有人提醒过大帅。
奉天宪兵司令齐恩铭发过密电,说南满路与京奉路交叉点被日本人封锁,可能有异动。大帅自己也知道。
去年他在天坛祭天,金樽落地摔扁,在场的人都觉得不祥。
后来有人把他的八字拿去给相士测算,相士说——
此命如黎明前的电灯胆,马上就要熄灭。”
“大帅做了防备吗?”江小白问。
“做了。离京时间改了好几次,沿途军警布防,专列加了装甲车厢,随行卫队比平时多了一倍。”
陆沉云停了一拍。
“还是低估了日本人——低估了他们做这件事的决心有多坚决,手段有多阴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。
“大帅身边有内鬼。”
江小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枣树被风推着轻轻擦过窗棂,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桌上的烟灰缸里,那半截烟的余烬闪了闪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