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房里死一般的静。
江小白钉在原地,手指凉得发僵,脊背却绷成了一根直弦。
刚才董淑抬眼扫了她一下——
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出口的歉意。
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,此刻站在这满屋子的人面前,老太太的佛珠捻得又沉又慢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——
她才忽然回过味来。
董淑在二门拦她的时候,攥着春桃的手腕,欲言又止。
她当时只当是大姑姐舍不得她出门,现在想来,董淑那时候就知道她要跑。
那些分好几次送出去的包袱,早就一件一件——全落进了有心人的眼里。
董淑把这件事告诉了司令——不是老太太,不是沈秋婷。
是司令。
所以陆沉云不是恰好路过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跑,他在客栈不是来救她的,是来收网的。
江小白垂下眼,长睫掩住眼底神色。
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——是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砸在了实地上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跑得够快、藏得够好,原来从一开始,她就在他的注视之下。
他坐看她撞上溃兵,撞上乱世,撞上所有她以为自己能应付的东西。
他不是来抓她的,他是来让她自己看清楚:你无处可逃。
而董淑那个歉意的眼神,是在说——对不起,我没能帮你瞒住。
但我告诉的不是别人。
江小白在心里把这句话收下了。
她不怪董淑。
她只怪自己。
半晌,江小白缓缓抬眼。
脸上那点茫然无辜早散得一干二净,既不认罪,也不顶撞,只剩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模样。
“老太太,我有要事,想私下禀告。”
沈秋婷、许如茵满脸不甘,被董淑半推半请地撵了出去。
许如茵临出门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,后脑勺挨了董淑不轻不重一巴掌,才缩着脖子溜了。
孙曼青走在最后,袍角勾住门框顿了顿,又折回身给老太太茶碗续满热水,这才放下帘子,带门出去。
屋里彻底空了,只剩婆媳二人。
老太太端坐着,佛珠捻得极慢。
一颗,又一颗。
像是在等她开口,又像是在给她倒计时。
江小白上前半步,先重重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又长又沉,像把攒了半载的委屈全从丹田底提了上来。
再抬眼时,睫毛湿漉漉的,嘴角往下垮着。
那眼神儿伤心里裹着茫然,茫然里掺着无助,偏生还带着点绷不住的刻意——像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,终于是兜不住了。
“娘——”
一声唤得又甜又苦,尾音发颤往上挑,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着了主心骨。
她攥住老太太的袖口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像怕被墙根听了去:
“司令他……根本就没碰过我!”
佛珠骤然停了。
老太太的手僵在虎口,那颗檀木珠子正卡进指节缝里,像被这句话生生卡停。
她偏头盯住江小白的脸,嘴张了张,半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整串佛珠无声地从指缝滑下去一截。
没等老太太回过神,江小白的话已经像开了闸的水,劈头盖脸涌过来。
“娘,这事真不怪我!我试过了,可我一个弱女子,能有什么办法?”
“您是不知道,司令夜夜往我屋里去,外人看着是宠我,可我在这府里,就是个挡箭牌啊!”
“挡箭牌”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,像要刻进老太太的佛珠里。
“他心里根本没我,就是拿我当幌子,好躲着不去别的姐姐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