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们因这个恨我,您也因这个对我有看法——可我冤啊,我比窦娥还冤!”
越说越快,越说越入戏,说到“冤”字时抬手背狠狠揩了把眼角。
眼角本是干的,被她用力揉出一片红印子,瞧着倒真像哭狠了。
“娘待我多好,我心里都记着。
上回您赏的那匣子首饰,我走的时候都没敢全拿,只拣了一对耳坠——我就是怕,怕寒了娘的心。”
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自言自语,又像念着不敢叫人听见的谶语。
脸上的委屈慢慢褪下去,爬上来一层实打实的恐惧。
江小白又想起了前一个五姨太。
这是她下决心离开的主要原因,从来没有变过。
“可我不敢留。
真等东窗事发那天,娘会失望,姐妹们会笑话我,我更怕……司令他把我——”
江小白抬手,做张做势地在自己脖子上轻轻横抹了一下。
动作不算重,甚至带点戏台子上的夸张,像刀马旦比了个身段。
可她眼里那点惧意不是演的。
指甲划过自己的脖颈,江小白肩膀微微缩着,再抬头看老太太时,眼圈终于泛上了真真切切的红。
“娘,我还年轻。我不想死!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半晌,才憋出一句:“不……不至于,不至于……渊儿不是那样的人。我儿子,我还能不清楚?”
可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虚了。
手无意识去摸炕桌上的烟袋锅,摸了两下没摸着,又收回来捻佛珠,指节都捏紧了。
她想起戏文里的杨雄。
本来也不敢杀妻,可被老婆骂了句不是男人,气上头一刀就开了膛。
女的死得冤,杨雄自己也毁了。
还有《水浒》里的武大郎,武松杀嫂的时候,眼都不带眨的。
男人这东西,别的事都好商量,唯独“不行”这两个字,是碰不得的逆鳞。
自尊心一上来,天王老子都拦不住。
越想,后背越发凉。
别说这丫头怕——换她年轻时候,撞上这么个手握重兵、偏生不行的男人,她也得想着跑。
唉,府里就这么一根独苗。
渊儿要是真不行,往后这顾家的香火……
想到这儿,再看江小白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方才审贼似的锐利半点不剩,取而代之的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,还有点歉疚的软和。
她伸出手,把江小白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摘下来,拢在自己掌心里,轻轻拍了拍,又拍了拍。
嘴张了好几次,话到嘴边,到底没说出口。
檀香绕着圈飘过来,又散了。
墙角老挂钟的钟摆晃了七下,每一声都砸在两人的沉默里。
老太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她攥紧佛珠,压着嗓子沉声道:“这事,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。我来处理。”
当晚,老太太就派人把府里常请的中医陈老医请了过来。
对外只说“给老太太请平安脉”,可脉枕、银针、一摞药方子,全整整齐齐摆在了堂屋。
陈老医从前清到民国,给各路达官显贵看了大半辈子病,白胡子佝偻背,最懂分寸,问都不多问,先给老太太把了脉。
老太太摆摆手:“您稍坐,等会儿喊他过来。”
陈老医便颔首应下,安安静静坐回客位喝茶。
陆沉云从前院回来,在堂屋门口顿住了脚步。
目光扫过陈老医的脸,又在脉枕、银针上落了一瞬,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。
老太太把下人全遣了出去,掩上了门。
她压着嗓子,措辞绕着弯子,说他总不往后院歇,姨太太们心里有怨气——话还没沾着正题。
他已经从她的神色里,读了个明明白白。
薄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字,冷得像冰:“江小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