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嘴碎的下人传开的。
江小白天不亮出的门,说是去白云观求平安符。
可回来的时候,平安符没见着,一身粗布衣裳皱巴巴的,头发沾着枯草,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印子。
这副模样从后门进来,被两个烧火丫头撞了个正着。
不到晌午,就传遍了半个后院。
老太太院里开饭,江小白没去。
春桃来禀,说五姨太身子乏,先歇下了。
老太太没动筷子,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搁。
搁得不轻不重。
满桌女眷都停了手。
沈秋婷最先开口:“五妹妹今儿出门也没跟我支银子,不像是去添香油的。”
许如茵咬着筷子尖嘀咕了句“该不会是出城了吧”,话音落地,先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董淑一直低着头,手里靛青褂子的衣角早被捻出了毛边。
指腹搓来搓去,搓得指尖发红。
听见许如茵的话,她忽然抬眼,语气比平时轻快不少,像故意要把气氛往松里带:
“小白就是在家里闷坏了,出去散散心,哪有那么大的事。”
沈秋婷笑了一声,夹了颗花生米,嚼完才开口:
“散心?外头散兵游勇满地跑,她以为是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呢?”
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蕙姐,她是深宫里养大的公主吗?”
许如茵立刻咽下汤接话:“就是!我都知道外头乱,不能乱跑,她好歹念过高中,怎么比我还傻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自觉失言,缩了缩脖子,低头喝汤不敢吭声了。
孙曼青一直在安静喝汤,听到这儿才放下汤匙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
老太太偏头看她:“你怎么想?”
孙曼青抬眼,语气不急不缓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:“我赞成蕙姐。小白就是一时贪玩儿。”
沈秋婷翻了个白眼,没再说话。
许如茵的眼睛从孙曼青脸上转到沈秋婷脸上,又转到老太太脸上,最后缩缩脖子,把脸埋进了汤碗。
老太太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大,满桌人却都听出了分量。
她把佛珠往手腕上缠了两圈,往炕桌上一拍。
啪的一声,茶碗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声音像一把钝刀落在案板上。
“哼。还能怎么地——那丫头,要逃家!”
这一道雷劈下来,沈秋婷和许如茵都懵了。
沈秋婷的筷子悬在半空,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。
许如茵瞪大了眼,连连摇头,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“怎么可能”。
董淑把头埋得更低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到底没说出话。
孙曼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她没再添热水,只轻轻把碗搁回了碟子里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不过来的不是司令,是老太太。
江小白被叫进正房时,发现今儿没停电。
头顶的电灯明晃晃的,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。
老太太端坐在炕上,佛珠已经重新捻了起来,脸板得像刚浆洗过的白布,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。
那表情不像是长辈等姨太太回话,倒像包青天升堂前扫视两排衙役——不怒自威,让人没开口就想先跪下。
董淑坐在老太太下手的凳子上,抬眼飞快地扫了她一下。
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出口的歉意。
江小白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歉意从何而来,孙曼青已经侧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不是指责,是告诫。
像在提醒她,今晚这阵仗,不比往常。
江小白的心提了起来。
沈秋婷先声夺人。
她难得没抱账本,往椅背上一靠,板着脸,语气比拿账本对账时还硬。
开口就是一句质问:“五妹妹,你是不是要逃家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