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锦宁被带进督军府的时候,走的是后院角门。
那道门平日只供倒夜香的、送菜的老妈子出入,门槛矮一截,门轴生了锈,推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响。
张季良搀着叶锦宁从这道门进来,一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撞见人的回廊。
叶锦宁身上还披着江小白那件素布衫,袖口的血已经干了,凝成硬邦邦的暗褐色蹭在张季良的军装袖子上。
张季良低头扫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搀着她的手又往上托了托。
西偏院里,春桃早把外间的炕铺好了。
她把自己的褥子给让了出来,换上新浆洗的被单,又把唯一的荞麦枕头拍松,搁在一头。
春桃一边铺床一边念叨:“这褥子我睡好几年了,有点薄,您别嫌弃,我再去找五姨太要一床毯子——”
话没说完就跑了出去。
没一会儿,春桃便抱着一床半旧的毛毯回来了,气喘吁吁盖在褥子上,又用手按了按,确认够软。
天擦黑的时候,荷兰大夫被张季良请了进来。
还是给江小白治过腿的那位洋人,金发蓝眼,说话带着一股子山东口音——他的中文是在青岛学的。
荷兰大夫剪开叶锦宁胳膊上临时包扎的布带,对着伤口看了片刻,抬起眼皮,用那种见惯了伤势的语气说:
“弹片擦伤。没伤到骨头。”
清洗、消毒、缝合,动作干净利落。
缝合线在烛光下闪着极细的银光。
叶锦宁自始至终没喊过疼,只盯着那根针在自己皮肤上进进出出,嘴唇抿成一条线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春桃在旁边端着水盆,看着带血的纱布一块块扔进去,水慢慢染成淡红色,小脸绷紧了。
张季良站在门外等候。
荷兰大夫提着药箱出来,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大夫只用山东口音说了句“弹片擦伤,无碍”,便不再问来路,只交代了换药时辰和消炎药的用法。
他在这座府邸做了多年专属医生,知道什么样的伤口该治,什么样的问题不该问。
张季良点点头,目送大夫转过月亮门,才转身去了前院书房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。
陆沉云坐在桌前批军报。
张季良把大夫的话复述了一遍,又补上从协和女子师范调来的档案:叶锦宁,上海人,二十四岁,音乐教师。
去年秋天因在课堂教进步歌曲,被校方约谈过两次。
档案里没有更深的记录。
但档案之外还有一条——她曾个人出钱,给几位散发传单被捕的学生请过律师。
这事没立案,也没留书面痕迹。
陆沉云听到这儿,搁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垂着双眼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掂量什么。
少顷,陆沉云抬起眼皮,只吩咐了一句话:“她的事由你全权负责,不能假手于人。”
张季良立在桌前,应了一声“是”,眼镜片反着台灯光,看不清眼底神色。
陆沉云重新提起笔,没再看他。
张季良退出去时,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搭了一下,才带上门。
偏院里,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回。
玻璃罩里的火苗稳稳立着,偶尔极轻地晃一下。
叶锦宁躺在炕上,苍白的脸在灯下总算有了点血色,额角的擦伤盖着纱布,只露出一小截淡红的边缘。
江小白洗完澡,换了身家常衣裳,坐在炕沿上。
她把春桃煮的红糖姜水端给叶锦云,又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。
“小心烫。”江小白把碗沿凑到叶锦宁嘴边,看着叶锦宁抿了一口才放心。
春桃在外间拧帕子,水声稀里哗啦的,偶尔探头往里瞅一眼,确认碗里还有姜水,又缩回去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叶锦宁问江小白去过上海没有,她说没去过,只在报纸上读过。
叶锦宁说上海的小馄饨是一绝,皮薄得透光,汤头用虾皮吊,撒一撮蛋丝和紫菜,冬天早上喝一碗,能从喉咙暖到指尖。
江小白听着,忽然觉得自己也闻到了那股热腾腾的虾皮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