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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 2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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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前一天早上,她把那半罐油鸡枞吃完了。

罐子从窗台上拿下来的时候,盖子是虚搭着的,一碰就掉。油沉在底下薄薄一层,颜色比刚来的时候深。四根鸡枞横在油里,最长的那根尾巴翘着。

她拿筷子夹。第一根夹了三次才夹起来,太滑。

她妈做这个是在秋天。菌子要当天采的,采回来撕成条,不能下水,说洗过就不香了。油烧到起烟,下料,转小火,熬两个钟头。熬完装罐,罐子先用开水烫过,晾得里外都干。

她妈说这个能放一年。

四根她一次吃完了。第三根偏咸,是底下的盐沉下来沾上的。她没挑,就着粥一起咽了。粥是她自己热的,热过了头,碗边一圈起了糊。

吃完她把罐子洗了。洗洁精冲了三遍,又拿开水烫过,倒扣在窗台上晾。

罐子她不扔。

晾到中午,罐子里外都干了。她把盖子虚虚地搭在罐口上,摆在窗台原来的位置。窗台上那一圈灰是罐底压出来的,圆的,跟罐底一样大。

下午两点,院门口有车停下。

这一回不用她听,柳叔先上来敲了门。

“小小姐,老宅的三公来了。”

她下楼。三公站在玄关,没进门,手里捧着一个红封套。

“三公。”

“小小姐。”三公说,“老先生和老太太请您今天过去一趟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两位老人要当面说一句话。”

“我后天走。”

“老先生知道。”三公说,“今天办。”

她看了一眼他的手。三公捧红封套的姿势跟上次捧匣子的时候一样,两只手托着底,四个手指头在下面并排着。他手上有老年斑,右手食指第一节是弯的。

“好。”

“车在门口。”

“我拿件东西。”

“您拿。”

“我抱个罐子过去。”她说,“谈完了我要回来吃饭。”

三公站在玄关里,手在红封套下面压着。他没有说这个能不能带,也没有说别的。他只是把身子往门那边侧了侧,让出一条路。

她上楼,把药盒塞进包里,又在窗台前站了一下。

那只罐子在那儿。她把盖子拿起来,拧紧,把罐子抱在怀里,下了楼。

车走的是上次那条路。玻璃上贴着膜,外面看着暗一点。她坐在后排,罐子放在腿上,两只手圈着。

路两边的东西她看不清,只能看出一段一段的深浅。车窗有一点晃,罐子跟着晃,她把手指头收紧了点。

四十分钟以后车停下。她闻到了那股味:旧木头、潮气、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料。跟上次一样。

她低头看怀里的罐子。玻璃上有两道印,是手指头圈出来蹭上去的,淡的。她拿袖子擦了一下,擦完还有。她坐着等柳叔过来开门,等的时候把罐子转了个方向,让标签那三个字朝里,贴着她的衣裳。

三公在车边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前。

他垂手的时候四根指头是并着的,大拇指脱在外头,指节上那几个老年斑在太阳底下看得清。这个样子她上回见过,是他捧着匣子的时候。他今天手里空的,手还这么放着。

“三公。”她说,“你手这样搁着,是捧东西捧惯了。”

三公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,四个指头才松开了。

“小小姐眼力好。”他说,“上回捧那匣子,捧了两个钟头,胳膊下来是硬的。”

“今天不捧东西,你就把手放下。”

“放下了。”他说,“说得对,走这一路,我手一直没地方搁。”

黑门开了。门轴响的那一下比上次短,像是有人提前给轴上了油。

三公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跟着,手虚虚地抬起来又放下,没有扶她。

过影壁的时候,她伸手摸了一下。那片坑还在。四个字的坑,一个比一个浅,像是凿的人凿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手软了。

进门以前她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。

这个厅她上个月来过一回。那时候她的眼睛刚能用,看见的东西都是碎的:一片漆、一根柱子、一个匣子。今天她看见的是整间屋子。屋子不高,梁是旧的,靠东那根柱子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长裂缝,缝里填过东西,颜色比木头浅。

门槛是木头的。下沿被踩出一道弧度,中间那一段比两头低。她上回来是被人扶进来的,脚抬得很高,没有碰到门槛。今天她自己抬脚,脚尖离门槛上沿大概半寸。她算了一下这个数,算完进去了。

上首那两个人坐的地方比地面高一级。那一级是石头砌的,边上被磨圆了。

正厅里人不多。

上首坐着两个人。左边是爷爷,穿的是深色的旧衣服,袖子挽到手肘下面一点。右边那位个子小,腕子上戴着那只玉镯。头一句声音出来,她才知道那是奶奶。

上了岁数的人不说话的时候,坐姿都差不多。她能分出来的,是他们搁在扶手上的手:那只手上有一道从虎口斜下去的疤,另一只手上没有。

再往两边站了几个人。左边是三公和陈管事,右边是上回上门的那位族人黎建平,还有黎父。

黎母站在靠门的那一侧。她今天换了衣服,头发在后面盘紧了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手背朝外,指头收着。整场她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换过位置。

厅中间放着一把椅子,椅面朝着上首。

三公把她引到椅子前面。

那把椅子的坐面上蒙过一层布,布的边压在椅沿下面,压得很整齐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坐。

“上来点。”爷爷说,“我说话声音小。”

她往前走两步,在上首那级台阶下面站住。

站在这儿她看得清他们的手。爷爷的左手搁在扶手上,虎口到手腕那道疤露在袖子外面。奶奶的右手攥着一块手帕,手帕是旧的,边上起了毛。

他们的脸她还是看不清。她知道他们在那儿,知道两个人的头都是朝下的。

陈管事站在她左手边,比她矮小半个头。他手里那本薄夹子的角上包过一层透明胶带,胶带起皱了,是天天翻翻出来的。他翻夹子的时候大拇指先按住纸角,再往边上推一下,推完才念。

“陈管事把东西说了。”爷爷说。

陈管事上前半步,从腋下抽出一个薄夹子,翻开,一条一条念。

城南的一套房子,写的是她的名字,房本已经在办。

黎家名下几处产业里的一小份,按季分红,数目他念了一个数。

附中的学籍,可以插到高二,也可以不上,留着位置。

还有一张卡,卡里的钱他念了,念完补了一句:“老先生说了,这是给眼睛的。”

念的方式她听得出:每念一样,他会停一下,等人点一下头。他没有等到。

他念完合上夹子,退回去。

四样东西是商量过的。房子写了她的名字,说明已经办了一阵;股份按季分红,走的是长线;学籍留着位置,说明他们想过她可能不上;卡里那笔钱数目最大,是给这双眼睛的价。

四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。她拿在手里数了一遍,数出来了:四样都得写一个名字才生效。房本要过户,股份要落名,学籍要注册,卡要开户。她今天只要点一下头,明天起这个宅子里就有她一个位置。

“少一样。”她说。

陈管事翻回夹子,从头到尾又点了一遍,抬头看她。

“单子上四样,都念了。”

“我知道单子上是四样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不是单子。”

爷爷的那只手抬起来一下,压了回去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们院子里那间东屋,空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钥匙在哪个人身上,我不知道。老宅这边,我要一把。”

陈管事翻了一页。

“那间屋在族里,不在老先生名下。”

“就因为它不在他名下。”她说,“你们给我房子,是给我一个住的地方。我要那间屋,是要一个能锁的东西。”

她不需要将来。她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,把话说完。

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
她这一会儿没有想那四样东西。她数的是人数。上首两个,左边两个,右边两个,靠门一个。一共七个。七个人今天都到了,连黎建平都来了。上个月也是这样七个人,那回她在谱上看的是字,今天她看的是人。

她站在那儿,看见的东西是一件一件来的。上首那级石头磨圆了的边,爷爷袖口上的一道磨白,奶奶手帕上那朵洗得只剩轮廓的花,陈管事夹子边上翘起来的胶带,三公鞋底在门槛里侧留下的一小片湿印子。这些她今天都看得清。

只有脸她看不清。上首的两个头都是低的,低一样高。她原本想过今天进门要看清他们谁先开口,看不成。她今天能拿出来用的,只有这些手和这些物。

“一样都不要。”

“哪一样。”

“一样都不要。”

爷爷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。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抬头。他这个样子,她上次见过。
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。”他说。

“我回家。”

“哪个家。”

“林村。”她说,“我爸妈那间屋。”

奶奶开口了。

“镯子你不要。”她说,“房子你也不要。那你要什么。”

她把怀里的罐子举了举,往前一步,放在那张红木茶几上。

玻璃碰木头,咚的一声。

那一声在正厅里有一点回响。茶几上原来的茶盏被震得挪了半寸。

“我眼睛治好了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回家。”她说,“你们这儿,我住不惯。”

那句话说出去以后,厅里没有人动。三公的手在提灯梁上收了一下。陈管事把夹子往腋下夹紧了。黎建平的鞋底在地上蹭了半声,蹭到一半停住。

上首两个人没有说话。爷爷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五个指头一个一个收拢,收完又张开。

爷爷抬起头。
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
“上个月就想清楚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今年十八。”爷爷说,“一个十八岁的人,眼睛刚好,一个人回村,住一间旧屋。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我大伯在村里,我还有个箱子在村委会。”

“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不值钱。”

“值不值钱我知道怎么看。”

爷爷把两只手都搭到扶手上。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,指节比别人粗一圈。

“你有脾气。”他说,“你像你太奶奶。”

“我比不上她。”她说,“她在这屋里住了四十年。我一天都不住。”

厅里静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奶奶开口。

“那年你来,我给了你一只镯子。”她说,“你退了。”

“凉。”

“你嫌的不是凉。”

她没有接。

奶奶的手帕在手里攥了一下,又展开,展成一小块方。

那块手帕的边上起了毛,四个角也都软了。这样一块帕子不是新买的,是压在箱底、偶尔拿出来用的那种。她想起上回在正厅,奶奶手里就攥着它,攥了一整个下午。

奶奶把手帕摊在膝盖上,摊开的动作很慢,摊开以后又拿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一遍,把四个角抹平。抹完她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
“那时候我想的是,你戴上这个,你就是黎家的人了。”奶奶说,“我没想过你要不要戴。”

“你现在想明白了。”

“想明白了。”

“晚了。”

“晚了。”奶奶跟着说了一遍。

“上回从这屋里出去,我拿走的是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是那只镯子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那块布。”她说,“垫镯子的那块。”

奶奶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
“你收着。”

“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收的东西,都是能带走的。”

奶奶的手帕换到左手。她一直没有抬头,手帕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小团。

爷爷往旁边侧了一下头。

“谱。”他说。

三公上去,从高处取下一个长匣子,放在茶几旁边的小几上,没有打开。

“你说那一栏空着。”爷爷说,“我按你说的空着。你自己过来看。”

她走过去,把匣子打开。谱在里头,还是那卷。翻到那一页。

那一处原来贴着纸条的地方,纸条揭了。底下的纸上留着一块浅印,是胶粘过留下的。那一行的位置空着,前后的字都挨得好好的,中间留出一格。

她用手指头按了一下那一格。纸是平的,边上有一点毛,是揭纸条的时候带起来的。

那一格比旁边的字略窄一点。这一点窄是她上回要的,是老宅照着做出来的。她把手指头挪开,那一格上留着半个指印,她把指印用手掌抹掉了。

“空着。”她说。

“空着。”爷爷说,“往后也空着。”

她把匣子合上。

陈管事又上前半步,手上托着一支笔。

“小小姐。”他说,“老先生的意思,您要是愿意,今天就写上一格。写什么都行。”

她看了一眼那支笔。笔杆是黑的,笔头是新的,笔帽还没拔开过。

“不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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