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字据那天您要抄三份。”陈管事说,“今天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写。”
“那天我要的是他认账。”她说,“今天写上去,是我认账。”
陈管事退了回去。
“陈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上礼拜动这一格的时候,动了两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揭了一半,贴回去。第二回才揭干净。”
“小小姐……”
“你揭得很齐。”她说,“胶印还留着,半个指甲那么大。”
陈管事把夹子并到腋下,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。
“老先生那天从早上坐到晌午。”他说,“坐到一半,出去看了一眼院子。”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是你做得细。”
那支笔他还托在手里。她伸出手去,把笔帽给他拧上。拧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。拧完她把手收回来,退回椅子边上站着,没有再看他的脸。
爷爷把话接下去。
“你今天走了,黎家这边一扇门就关了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关的。”
“本来也没开过。”
“角膜那件事,是我做的。”他说,“我认。”
“你认过了。”她说,“字据在我这儿。”
爷爷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松开了一下,五个指头摊平,又收拢。他手背上那几块斑,她今天数是四块,两块大,两块碎。她一共看过这只手两回,上回看不清颜色。
“这一格不写,就留一辈子。”
“留一辈子的是那一格。”她说,“不是人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间东屋。”爷爷说,“我让人去问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她对陈管事说,“今天说的,你写。写坏的地方不要重抄,划一道就行。”
陈管事的手在夹子上按了一下,说记下了。他这句话说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低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黎父在边上开口。
“宝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就站在门口看你上车。”他说,“这个你别拦我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。
爷爷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叉着,按了一下。
她在正厅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上首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奶奶的手帕松了又攥,攥了又松。厅角那只老钟走了一格,声音重。
“我后天走。”她说,“走以前把话说完,就今天说完。”
她转身,走了两步,停下,回过头。
“东西一样不要。那一栏空着。我姓林。”
没有人接。
她走出正厅。
走到门槛那儿,身后有过一点动静。
不是椅子腿蹭地的那一下。是别的声音,很轻,像布擦过木头。她站了半步,听了一下。厅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一只杯子被搁回茶几上,磕了一声,又被人挪了半寸。
正厅的门槛比外面高两指。她抬脚的时候手往旁边扶了一下,扶的是门框,不是人。门框上有一层薄灰,扶完她把手指头在裙子上蹭了两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走到院子里,风过来了,那口缸里的浮叶被吹得挨在一起,挤成一团。
出院子要经过影壁。
院子里那口缸还在老地方,缸沿上有一道缺口,朝南。缸里的浮叶比她上回来的时候少。上回她进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天,缸里的水满到边,今天低下去两指。她站在缸前看了一眼那个缺口,没有碰。
三公提着灯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等着,等她走过去,他才跟着走。
她在影壁前站住。这一面墙她上次摸过,那时候她手底下是一片坑。
“三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里原来有四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是什么字。”
“老先生不让说。”
她把手掌贴在墙上,从左边第一个坑摸到第四个。第一个坑最深,第二个也深,第三个浅一些,第四个只剩一层皮。
三公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在提灯的梁上挪了两回。他右脚往前挪了小半只鞋,又收回去。他今天一句话也没多说,从门口跟到这里,跟着的距离一直没变。
“那我猜。”
她凑近了一点,凑到能看清墙上那道凿痕的边。
然后她说了四个字。
声音很轻。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三公听见了。他手里的提灯晃了一下,灯芯在里面歪了歪,又立回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把提灯换到另一只手里提着。
那只手一直在动,灯跟着动,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“三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上回捧匣子的那两个钟头,是站着的。”她说,“你左脚踩下去要比右脚重,重了就往外撇。今天你也是。”
三公把提灯举高了一点,光往墙上抬,那四个坑的边都照出来了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看出来一回。”
“看出来不算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站着的时候把重心换到右脚,能多站一个钟头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她停下来,回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。
“灯拿稳。”
三公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,“上匣子那三个字,你念的时候把音压在舌根上。老辈人教你这个的时候,说的是‘低三寸’。”
三公提灯的那只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话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里没人跟我提过这三个字。”
“我提了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你捧匣子那回,你的音是对的,就是抬得快。抬快了,那三个字就成了三个字。”
“那要怎么念。”
“慢一寸。”她说,“念到末一个字停半口气。”
三公没有再答,把灯举稳了。她走出那道黑门,没有再回头。
黎母跟着她出来了,一直跟到院子里。
“东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黎母说,“不送到你屋里,放门房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黎母说,“放着不占地。”
她看了黎母一眼。这句话是她上个月说过的话。
“黎太太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你送那只纸袋来,我在门口说的是这一句。今天还你了。”
黎母的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,擦的是手心。
“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那天你说的是‘放着不占地’。”
她抱着罐子在院子里等车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墙头上,那一排瓦的颜色比别处亮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收回来。医生的话她记着:太阳底下不能久看。
车从巷口倒进来,轮子压过一道沟,车身晃了晃。
她上车以前,回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道门在巷子深处,她只看见一团黑,比两边的墙黑一点。门上的铜环她也看不见,只记得是锈的。
墙头上那一排瓦她数得出个数,数到第十一块有个缺口。再往里那进院子,她就看不出门在哪儿了。今天这屋子她进来三回,第一回是碎的,第二回是整的,第三回她是从里头走出来的。
上车以后她把罐子搁在膝盖上,手圈过来搭住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上个月我让你记个地址。”
“记着。”009说,“单独一个文件夹。”
“今天用上了。”
“记它做什么用。”
“你先别问。”她说,“我清一样东西。”
“您清。”
“这个宅子里,今天为止,我拿走的一样。”她说,“一块布,垫镯子那块,我上回揣走的。临走一样没要,没有一样跟着我上车。”
“那不是还有……”
“罐子是我妈的。”她说,“眼睛是我借的,到期要还。这两样不算这里给的。”
“宿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清点的时候,要不要我记账。”
“要。”她说,“你就记一行,两个字:没有。”
车窗外的墙在往后退,一段一段过去。她看不久,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。
车到一个路口,红灯,停下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上个世界我也有这么一个罐子。”她说,“不是玻璃的,是铁的,装茶叶用的。盖子上有一个铁钩,钩不上了,我用一根线缠起来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走的时候留在桌上。”她说,“铁的东西带不走,生了锈更带不走。”
“这个世界这个罐子您要带走。”
“它轻。”她说,“玻璃的,摔了就碎。碎了也是我摔的。”
“宿主,这一段在您这儿算第几段。”
“不算段。”她说,“段是短的。这个是整个的。”
“那您跟上一个比,哪一段好走。”
“上一个好走。”她说,“上一个屋里没有活人。”
“这个屋里……”
“这个屋里的人会递手帕。”她说,“递东西的人最难办。递过来你不要,他记着你;你要了,你就欠着。”
她把罐子抱高一点,凑到眼前看。罐子里空了,底上留着一小块油迹,反着光,把窗外的颜色折进来一角。
她看了那一角一会儿,把罐子放回腿上,拿手圈住。
车过一个巷口,减速让一辆三轮车过去。她往那边看了一眼,看见门房那扇窗子,窗台上搁着一只纸箱,箱子口朝上,盖着一张旧报纸。
“那箱东西在那儿。”009说。
“看见箱子了。”她说,“先放着。”
“不进门拿。”
“明天早上五点的车。”她说,“我拎一个箱子走。多了就不像一个回家的人。”
“以后还要用。”她说。
“您这句话说的是那个地址。”
“说的是门。”她说,“今天出来,我把这扇门关上了。往后我要走的是别处的门。”
“宿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段完了,您下个世界带什么过去。”
“什么都不带。”她说。
“一样都不带。”
“一样都不带。”她说,“我带的是账。账在我这儿,账本来就是空的。东西是往里填的。填进来的东西,走以前都要还出去。”
“那这一段您算完了吗。”
“没完。”她说,“今天晚上开始算。”
“怎么算。”
“先算进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月谁给了我什么,一样一样列出来。列完再算出的。两边抵完,差多少我再补多少。”
“补给谁。”
“补给现在还在这个宅子里的人。”她说,“走了的人不补。走了的人各走各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