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定在礼拜三。
她今天开始收东西。东西不多:一只包,两件换洗衣裳,一盒药,一副墨镜。
包是柳叔从楼上杂物间找出来的,帆布的,灰的,拉链头掉了漆。他拿上来以前先在外面拍过两下,拍掉灰,又用湿布擦了一道,擦完摊在窗台上晾了半个钟头。她拿到手的时候包还是凉的,里子上有一点布的味道,是放久了的味道。
她把这包翻过来看了一遍。四角没破,底上有两块补丁,是别人后来补的,针脚不匀,补的方向也歪。补的人手不熟,补完也没有拆掉重来。她把包放平,拉链来回拉了三遍,拉到第三遍才顺。东西装进去以后她试了试重量:一只手提得起来,换了手也能提。这个重量她要提两天。墨镜是医生让带的,说南边太阳大,出站一抬眼看不清路会吃亏。
那罐油鸡枞她不带走。剩下的小半罐搁在窗台上,盖子拧得很紧。
包里除了药和衣裳,还有两样:一本笔记本,一支笔。本子是新的,纸是白的,一个字没写过。
她这一个月看不了多少字,医生说一天不超过二十分钟。她说路上不看,就写。
本子的纸她看过一遍。纸是白的,格是浅的,钢笔写上去会洇。她拿笔在最后一页的角上试了两个笔画,试完把那两个笔画划掉了。这支笔出水重,写字要用点力收着。她以前写字没有这个讲究,笔拿来就写。现在笔在手上,她要先知道它出多少水才下笔。
她把试笔的那一页撕了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。留下撕口的那一页,边上有点毛。她用手抹了两下,抹不平。
县里那边她没去过,只从小周的电话里知道几句:县医院在城东,行政楼在门诊后头,中间隔着一条街,行政楼上午八点半开门,办事要在二楼左手边第三个窗口。
这几句她记在本子第一页上。写完她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,觉得比上个月稳,笔画也没有出格。她看了那一页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了。
合上以后她又打开,在第一页的最后添了一行。添的是八个字:先看纸,再看章,末了问人。这八个字是她自己排的顺序。排完了她合上本子。
这一页上的字一共四行。四行字里有两个字她写重了,重的那两笔在纸背后压出小坑。她没有重写。这一页是要带在身上的,写坏一行就撕一页,撕多了本子就不成样子。她把重的那两笔留着,在旁边补了半笔匀过去。
本子合上以后她放在包里,包口拉了半道拉链。
上午十点,黎母来了。
她进门总在门口站一下,等一句“进来”。这一回她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。
这只纸袋比平时的厚,袋身上有一道竖折,折过又展开了。袋底角上磨起了一点毛,是搁在什么地方蹭的。她把袋口的两只耳朵捻开看过一次:捻口是整齐的,说明这只袋子今天才第一次开口。
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半步,走到桌边停住。停的位置比上次近,离桌沿只有几公分,她站的那只脚先落的,落下去以后另一只脚没有跟上来。
“进来。”
黎母进来,把纸袋放在桌上,没有坐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她坐下,把封口拆开。
里面是一叠方格纸。最上面那张没有抬头,从第一行就开始写,字不算好看,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,方格的四边上都没有出格。
是手抄的。
她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纸是方格纸,边长五毫米,是文具店里最普通的那种,一叠五十张。这一叠剩下的厚度不到一半。撕口不平,有几张撕的时候留下了三角,说明撕的人手上急过。最上面那一张压着下面那几张的印子:写字的人手劲大,透到第二张上也能看出笔画的方向。
这张纸在到她手里以前被翻过好几回。右下角那一处卷了边,卷得比其他地方厉害,是被人反复捏着那一角往下按过。
前六条她都听过。不是从这张纸上听的。第一条到第六条,早在她从林村上车以前,她爸妈就在那张饭桌上、在院子里、在她床边,一句一句交代过。交代的对象不是她,是那个来接她的陌生人。她当时站在楼梯口,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。
第一条:她吃饭前先喝汤。汤要先吹凉,不能让她烫着。
第二条:她睡前泡脚,水温不能过烫。她自己不说,你得用手试。
第三条:她每天要出去走两个钟头以上。走的时候跟紧,不能让她走丢。
第四条:她起床先喝一杯温水,睡前一杯热牛奶,都别太烫。
第五条:她睡前要听念书,念的时候要有感情。
第六条:她喜欢菌子。
第五条她读的时候想到了秦丛云。
他这十几天每天晚上来念书,站在书房门口,念完把书插回书架第二层原来的位置。这一条不是他写的,是别人替他记的。
第六条下面有一行小字,是黎母另外添的:罐子放冰箱最里层,别挪。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第七条的时候,手指头在纸上停住了。
第七条:她说“不用”的时候,你先停一下再走。停一下的那次是真不用;不停的那次是想要,只是不肯说。
这一条她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读的是字。第二遍读的是那个涂改。第三遍读的是这一条是怎么来的。
这一条不是从别人本子里挑出来的。这一条是有人在客厅里站着,看她看出来的。
这一页上还有一处涂改。第七条里那个“肯”字,被涂成了一小团黑,墨透到了背面。旁边重写了一行,写得更小。
“抄了几遍。”
“七遍。”黎母说。
“这一叠纸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前六条一条一张,第七条一张,一共七张。你抄了七遍,那六份坏的烧了,剩的这一份是第七份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抄七遍的事,我这个月数过一次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你端水上来,杯子里的水温刚好。第二回你端药上来,药盒朝我这边;你走过去以后又回来把它转了一圈,让字朝上。第三回我让你拿外套,你说不用,回来的时候臂弯上搭了一条薄毯。这几件事你都做过。”
黎母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这些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白记的。今天我说一件事,你听着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个家里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里,谁给我端过一杯水,谁给我换过一回鞋,我全记着。这是我这几年养成的毛病,改不掉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
“记着是为了还。”她说,“我不欠人。你端过来的水,我喝完了;你换的鞋,我穿上了;你留的那条薄毯,我搁在床边,用过两回。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。收下就是收下了,不用再还。”
黎母抬起头看她。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说这些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替我算。”她说,“算我收了别人多少,就该还给别人多少。这本账我从来不认。”
“谁在替你算。”
“我上个月问过一回。”她说,“有人跟你说过,我这个人是可以用什么换的。”
黎母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指头,慢慢分开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句。”她说,“我说完就不说了。纸我收了,这事到这儿。你要是想哭就在这里哭,哭完再下楼,楼梯口有人。”
墙边那台钟过了一分钟。
“坏的那六份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。”
“写得难看。”黎母说,“我上中学的时候字就不好。抄到第四遍,笔尖把纸划破了两回。”
她把纸放平,两只手压在纸边上。
压的时候她注意到纸面有一层薄薄的光,是手汗蹭出来的。写字的人抄七遍,每一遍都要用手压着纸边,压得久了那一圈就亮。这一层光是七遍磨出来的,不是一遍两遍能有的。
“这七条,哪些是你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黎母没有立刻答。她的手在膝盖上,两只手指头搭在一起,指尖对着指尖。
“前六条是照别人写的抄的。”她说。
“照谁的。”
“小秦的本子。”黎母说,“他记了二十几条,我挑出来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记了你喜欢吃油鸡枞。”黎母说,“这一条我没抄。”
“为什么没抄。”
“菌子是谁做的,我知道。”黎母说。
客厅里那台钟往前走了一小格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黎嘉玉把本子落在椅子上,夹页里有一张打印的纸,抬头是《林宝宝·注意事项》三条。那三条是打印的,不是手写的。她当时没想明白是谁打印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份东西是从小秦的本子里挑出来的,挑的人抄了一遍,再打印出来,递给了另一个人。
挑的人是谁,她没问。
“第七条呢。”
“第七条是我写的。”黎母说,“别人没写过这一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有一回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上个月,我给你拿药上来。”黎母说,“你说不用,我去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回,我问你要不要添个枕头。”黎母说,“你也说不用。你说完看了我一眼,没转开。我就知道你其实想要。”
她没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。”黎母说。
“猜对了。”
黎母的手指头松了一下。
“你抄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知道怎么做才算对。”黎母说,“我三十岁才生的嘉玉。她从小到大,我没给她抄过这种东西。”
“我在这个家里三十年,没做过一件我自己要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没干活。是没做过一件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。压着的这只手上有刚才拧抹布拧出来的一道红印,横在手背上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动,红印也没有动。
她抬起头,看了黎母一眼。
黎母的手还在膝盖上,两个指尖对着,对着对着有一点发抖。
“第五遍我是坐在地板上抄的。”黎母说,“抄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哭。”
“因为我早就会。”黎母说,“这一条我早就知道。我知道你不说出口的时候是想要。我知道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钟走到整点,报了一声。报完还是原来的安静。
她把那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把最上面那张抚平。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脸听这句。”
“那就不听。”她说,“纸我收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黎母说。
她把纸袋拿回去,从底下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张纸,纸很旧,边上一圈黄。上面是毛笔字,竖排。
“你太奶奶的嫁妆单子。”黎母说,“我昨天去老宅拍的。”
“你怎么进去的。”
“上午去的。”黎母说,“进门的时候管家给了我一把椅子。我在正厅坐了一会儿,你奶奶出来见的我。”
“你跟她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要找一样东西。”黎母说,“她问找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我要看一样东西,是老太太那一辈留下来的。”黎母说,“她看了我一会儿,让管家带我去西屋,钥匙是他给的。”
“她没问干什么。”
“问了。”黎母说,“我说我要看一眼。她就不问了。”
“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。”黎母说,“她说,那一页她翻过。”
“说的时候看哪儿。”
“看窗外。”黎母说。
她把照片转过来,正对着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