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堂落锁后的第十日,谢珩之出了一趟城。
城北乱葬岗往西,有一片太常寺和郡署杂役的义地,葬的多是无官无爵的人家。孙砚的坟在义地最东头,靠着一棵半枯的乌桕,土还是新的,没有立碑,只插了一块削平的木片,木片上无字。
老差役已经先到了,正拿一把秃扫帚扫坟前的落叶。六十多岁的人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号衣,扫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太常寺值房里扫了三十年的地。
听见脚步,他回过头,并不意外。
「姑娘来了。」
「老孙翁。」谢珩之走到坟前,行了礼,把带来的一碗冷酒、几块麦饼摆在木片下,「这地方不好找。」
「好找。」老人直起腰,「这一片义地,老奴闭着眼都摸得着。往年埋的,都是寺里署里没儿没女的老差老吏,往后,老奴也埋这儿,跟砚儿做个伴。」
他说着,蹲下去,从坟头的浮土里,轻轻揭起几张纸来。
是抄纸。三张,纸质不一,一张是账房用的粗麻纸,一张是习字的学生纸,还有一张竟是从官本校样上裁下来的边角,纸上无字,或者说,原本写了字,又被人小心裁去了名姓,只剩下经文的断行。三张纸上各自抄着半句话、一句话,字迹有老有少,没有一张署名,也没有一张写全。
「都是夜来压上的。」老人道,「老奴白日守着,没见着人。头一张是砚儿头七那天有的,第二张隔了三日,这张官本的纸,前夜里才来。老奴不识字,拿去问过裴老哥,裴老哥看了半日,说有的写的是书上的话,有的……他也看不全,只说写字的人,心里都揣着砚儿墙上那一句。」
谢珩之接过那三张纸,一张一张看过。
有一张上写着:必三刺。
有一张上写着:八十钱,买得起。
最后那张官本校样的边角上,只添了四个字,墨色很新:荒政,第几。
正是太学正经大会散场时,那个贫寒生徒塞到葛青手里的四个字。如今它从建康城出来,过了二十里地,压在了一个革籍青衫的坟头上。
她把三张纸照原样压回浮土里,想了想,又从袖中取出一册书来。
是东园公抄的《王制》,毛边纸,无函套,无刊名,最普通的那一种,八十钱两部的货色。她没有烧,也没有供,弯腰把坟前一块压土的青石挪开半寸,将书平放在石下的干土里,再把石头推回去,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「姑娘这是?」老人不解。
「埋一部在这儿。」谢珩之道,「往后夜里再有人来,撞见了,就读;读完了,想拿走,就拿走;拿走的人看完再放到别处去。书这东西,摆在架子上是书,埋在石头底下、塞在船板缝里,也是书。他活着时,刻的就是这种书。」
老人怔怔看着那块石头,半日,点了点头。
「裴老哥,」他又道,「也来过。夜里来的,磕了个头,没敢留名。他如今不在郡署应差了,那夜抹墙的差事一过,寺里寻个由头把他发到城外扫驿道去了。他跟老奴说,扫驿道也好,驿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多,他一个扫地的,听得也多。他还说,那墙上的字,铲是铲了,铲墙那天,他亲眼看见,新抹的泥还没干,有两个小吏拿手指在自己手心里,一笔一笔,照着描。」
谢珩之问,书局里的人,可有来过的。
「来过两个,也都是趁夜。」老人道,「没带纸钱,带了一把新刨的木花,一撮黄蜡,摆在坟前就走了。老奴起先不懂,后来问裴老哥,他说刻字的人供刀,蜡是护刀的,刨花是同行的礼。那木花蜡块,老奴没舍得扫,还在下风处用瓦片压着。」
风从义地空旷的坟冢间吹过来,乌桕的枯枝簌簌地响。谢珩之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,向老人告辞。
「老孙翁,」临走她道,「年下若艰难,叫人往长干里递个话。」
「不艰难。」老人摇头,「寺里念老奴三十年的苦劳,月米还发着。老奴只求姑娘一件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姑娘别常来。」老人看着她,眼里是那种把世事看透亮了的平静,「这坟如今有人盯着,姑娘来得多了,连累姑娘,也扰了他。他要的不是姑娘来上坟。他墙上那五个字,姑娘若真接住了,他这坟,扫不扫的,不打紧。」
谢珩之对着老人,端端正正一揖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城。
***
回城路过秦娘子坊,日头正当中。
坊门照旧开着,门口没有加岗,也不见生脸的眼线。十一月里抓走的那个坊正放回来了,腿上的杖疮养得能拄拐,正坐在门房里记账,看见谢珩之掀帘进来,惊得要起身行礼,被她一把按住。
「坐着记你的账。」她道,「我今日不是来讲学的,是来看看你们的年染。」
坊正咧嘴笑,把账本子摊给她看。坊里二十五架织机,一架没停,腊月的订单排到了年外。里间的暖阁里,几个坊妇围着一张小案,正在立一张新契。见她进来,坊妇们既不惊惶,也不回避,领头的鲁家媳妇大大方方把契纸捧过来请她看。
是义记春工契的式样。入伙的是两户新从北边下来的军属,都是男人战死、无依无靠的妇人,一户带个婆母,一户带着两个幼女。契上写得明白:两户以手艺入伙,折价计股,夫妇同名一条用不上,户主一栏,写的都是妇人自己的名。
「这契式,」鲁家媳妇指着纸,「照着褚家义记的样子抄的,我们自己添了一条:孤儿寡母入伙,头一年的公积份子,坊里替她们垫。先生给看看,添得对不对。」
那带婆母的妇人姓魏,娘家在淮北,男人是前年淮上救寿春时没的。她捏着衣角,红着脸问,妇道人家的名字上了契,没有男人押字,日后到底作不作数;她在乡下时,田是男人的名,户是男人的名,男人一没,婆媳两个,连根针都不敢认作自己的。
「妹妹头一回进坊,不知这契的根底。」鲁家媳妇不待谢珩之开口,先替她答了,「褚家义记的春工契,坊里走了两年,契上的工钱,州署是收过税钱的。他收税钱时认这契,赶人时便不认,天底下没有这个理。你的名押上去,布卖进坊里,钱进你自己的荷包,这便是作数。」
带两个幼女的妇人小声问,女孩儿家,能不能也上机。
「怎么不能。」鲁家媳妇笑,「这坊里二十五架机,打头那一架,就是我闺女看着。先学接线,三年出师,出师了也算一股。」
谢珩之把契看了一遍。
「添得对。」她道,「《周礼》六行,睦恤两条,你们这一条,就是恤。只是一桩,契是你们坊里的契,我看与不看,都一样作数。往后这种事,不必等我来看。」
鲁家媳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,把契小心吹干,收进怀里,笑了笑。
「不等先生看,」她道,「可先生在城里,我们心里就有底。门封了,坊没封;坊没封,契就能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