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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第117章 新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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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珩之没有接这句话,只在坊里走了一圈,看了年染的布,看了灶上新蒸的米糕,出来时,鲁家媳妇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刚出锅的糖蒸栗,热气隔着纸透出来,她推辞不过,收了。

从秦娘子坊出来,葛青赶着车在巷口等,车板上放着给伤兵营送的两箱药。

「娘子,还去不去?」他问,「这几日城门倒不查药,查书。药箱里一页纸都没有,搜检的翻两下就摆手。」

「去。」

伤兵营在城西,住的多是各镇退回建业养伤的老兵残卒。腊月里伤者不多,营棚之间晒着绷带和拆洗的军衣。葛青与营里的老军医交割药材,谢珩之站在最靠边一座棚子的布帘外避风,无意间听见了棚里的说话声。

「……我跟你们说,这书上真有。」一个粗哑的嗓门,说得很慢,像是一边想一边说,「凶年,粮食不够吃,怎么着?不是先刮咱们底下的。上头先不吃肉,马不喂粮食,连官道都停了修,省下来的,养人。十二条呢,头一条散粮,第二条减税,第三条缓刑,第四条歇工。你们听听,缓刑,就是年成不好,连官司都要往宽里判。这叫荒政,圣人定的。」

另一个声音问:「你怎么知道的?你又不认字。」

「东园听过一回。」那粗嗓门道,「去秋里的事,腿叫人抬去的,坐在墙根,听了个囫囵半片。字我不认,理我记下了。这几日营里查书,人心惶惶,我就把这几句翻出来给你们说说。书他们收得走,话还能从我嗓子眼里收走?东园关了,话又没关。」

第三个声音笑:「你这话要叫棚头听见……」

「听见怕什么。」粗嗓门道,「我说的是圣人的话,又不是我编的。要拿我,先去问太学壁上写没写。就是我这记性不争气,后头八条记不全了,谁认字,谁替我补补。」

棚里几个人低低地笑。

那年轻些的声音又问:「这缓刑一条,真摊上官司,也能宽么?俺们棚后头原来住的赵二,去年荒月,家里断了顿,他在军粮场外头兜了半袋麦,问了斩候,秋后就没了。半袋麦。」

粗嗓门半天没言语。

「那便是问案的没读过这一条。」他终于道,「你给我记牢了:凶年缓刑,刑不上荒月里饿肚子的人。我不认字,这理我想得通:人若不是饿到活不下去,谁去拿那半袋麦。这个罪,就不该他一个人扛。赵二的事,我没法子,人已经没了。可这话你得知道。一个人知道,不算数;十个、百个人都知道天底下原本有这么一条,有朝一日,才会有人照着这条办。」

问话的年轻人没再作声。另一个老兵闷闷插了句:「东园讲书的那个,真是个女先生?」

「女的。」粗嗓门道,「我亲眼见的。女的讲的,也是圣人的话。我寻思圣人当初说这些话的时候,也没先问过底下坐的是男是女。」

谢珩之站在布帘外,一动没有动。

她记得这个人。立冬那一夜,讲堂西角最暗的位置,一个左腿不灵便的汉子,拐杖横在膝上,不与人搭话,听到荒政时,低头用手指在膝头虚划。陈墨给他搁过一碗热水。

此刻隔着一道布帘,他看不见她,她也没有掀帘进去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、番号,是哪一战伤的腿。他背错了两个字,把「弛力」说成「歇工」,顺序也乱了,十二条只囫囵记住四条,可他讲给同棚伤兵听的那个意思,一句都没有错。

她在帘外站了半息,把怀里那包还热着的糖蒸栗,轻轻搁在了棚口的石阶上,转身走了。

葛青交割完药出来,车上路走了一程,才低声回她这些日子的书情。

「官本的数,出来了。」他道,「上架整一月,建康城七家书肆,拢共卖了十一部。四部是太学自己采买的,三部是王门生凑的趣,剩下四部,查了查,两部买去供在香案上当字纸惜福,两部下落不明。三百钱一部,青绫套子,买书的人说,翻都不敢翻,怕折了页。」

「私抄呢。」

「明里绝迹了,一个摊子上都没有。」葛青的声音压低,却压不住一点别的东西,「暗里邪门得很。这半个月,市面上又有了毛边本,不是咱们的版。纸样三种,有一种是吴郡的竹纸,有一种是会稽的黄纸,字迹两拨,刻得比咱们粗,错字也多,可价钱更贱,五十钱两部。书是从外郡倒着流回建康的,查铺的吏员问来历,书贩只说是江北船上批来的,往上追,追到码头就断。葛青做了这些年商路,没见过书这样走过,没有东家,没有书局,没有名,它自己从这只手到那只手,比咱们有书局时走得还快。」

谢珩之看着车窗外。秦淮河封了一半,冰面上有麻雀起落。

「版散对了。」她轻声道。

「什么?」

「当时若把版供在东园,今日连同这十一部官本一起,早没官了。」她道,「刻版能烧,刻进人心里的版烧不了。你那个伤兵营的老兵,不认字,一条腿,他也是一面版。」

葛青咂摸着这句话,半日没作声。

车过长干里口,正撞见何六的婆娘挎着篮子出来采买。妇人见着车,先红了眼,赶过来隔着车板低声问,她家男人的案子,几时能有个准信。谢珩之握住她的手,只说,何六是散书的从罪,问官拿不到重处,年前后总该有发落,家里若断了顿,去义记柜上支,不必立借据。妇人抹着泪去了。

***

当夜,谢珩之在灯下,把从秦娘子坊带回来的契纸抄副、从坟头记下的三句话、葛青报的书数,一一理过。

理到最后,她取出一张空白的毛边纸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门外有脚步声,是坊里两个半大的孩子,白日里帮着送过柴,这会儿怯生生地敲门,进来行了礼,为首的女孩大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
「先生,讲堂锁了,年也快到了。」女孩道,「过了年,先生还讲不讲?」

谢珩之看着她。

「契先收好。」她道,「字先认着。荒政十二条,你们鲁家婶子会背四条了,剩下八条,你们谁先认全了,谁来讲给我听。」
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,没大听懂,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许诺,眼睛亮着,一叠声应了,跑出去了。

灯花爆了一声。

谢珩之低头,在那张空白毛边纸上,提笔写下了四个字。

荒政,第几。

写完,她把纸折起,压在案头,没有再添一个字。窗外秦淮河的冰面底下,水还在走,看不见,听不见,可她知道,它走得比封门之前,更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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