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这日,天色阴着,东堂的瓦上凝着一层白霜。
堂外的幕次仍在,人却稀了大半。前来看勘的士族车驾少了,太学的青衿也只敢三三两两站在远处巷口,谁也不与谁同行。谢珩之的车从朱雀航过来,一路行到东堂前,石阶两侧空荡荡的,连昨日旁听时那种压着的骚动都没有了。
柳白的话,坊里听进去了。秦娘子坊、船工棚、军衣坊,二十几户人家,今日家家掩门。
她下车,整衣,独自走上石阶。葛青和陈墨被挡在堂外,今日准她带进堂的,只有一个人。
堂中布置与三日前一般无二。魏滂居中,太常卿、太学博士左右,杜郎官侧案,王国宝仍坐堂东锦垫,膝上那卷册子换了一卷新的。张恪已在堂下,赭衣加了铐,人比三日前又瘦了些,站得笔直。
谢珩之在席上跪坐定,向三席行礼。没有人说话,堂中的炭盆烧得噼啪一声,显得格外响。
「妖讲私抄一案,三署会勘已毕,中书旨下。」魏滂展开一卷明黄签押的判文,他的声音仍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,一个字一个字,落得极稳,「今日宣判,诸色人等,静听。」
他先念案由,念三署会勘的情状,念得很慢。谢珩之垂着眼听,听到「散无名之书、聚无籍之众」一句时,睫毛也没有动。
「在押人张恪。」魏滂念道,「身为抄书局主事,刊刻去名私书,荧惑安集之流人,妖言惑众,律有明条。念其杖刑已受,又查所刊皆经书本文,无自创悖逆之语,判:革去名籍,长系诏狱,待后命。抄书局一应物件,没官。」
张恪伏地领判,声音平稳:「罪人张恪,听判。」
「私刻去名之书,」魏滂继续念,「自今日始,以违制论,限一月,凡坊市私家所藏,缴官校录,官本颁行,照价给值。各州镇营伍,一体遵行。」
他停了一停。
堂中所有人都知道,最后一段,才是这桩案真正的去处。
「东园主讲谢珩之。」魏滂的目光从判文上抬起来,落在她身上,「三署会勘:该氏所讲,皆《王制》《乐记》《礼运》正文,经义无悖;所陈历阳、江乘案卷,已付有司另案查勘。御史台访单所奏名册先于制书一节,着尚书省查覆。『惑众』之罪,查无实据,不立。」
堂中起了一阵极轻的、几乎不敢出声的气音。
念到此处,魏滂停了笔。
「这一节勘文,」他抬眼扫过左右,「三署会勘,末尾须有三署的署名。太常寺、太学博士厅,今日都在。『经义无悖』四个字,是太常的勘,还是太学的勘,诸公心里清楚,本卿不替诸公落笔。署了名,这四个字便跟着判文入廷尉的档、入尚书省的库,十年百年之后,有人翻这桩案,翻到的就是诸公今日的名字。杜郎官,笔给卢博士。」
杜郎官起身,把笔双手捧到末席。卢博士颤巍巍接了,在勘尾签下自己的名,又把笔递给身边的同门。太学五房博士,一个接一个,在「所讲皆经书本文、查无一悖」的勘文后头署了名,没有一个人推。轮到太常寺的属官时,那人执笔悬了半日,额上见了汗,回头看太常卿。太常卿沉着脸,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笔尖落纸。
谢珩之在席上看着这一幕,心里明白魏滂这番安排的分量。判文是中书拟的,他改不了一个字;可勘文是国家的勘文,一旦博士厅的名署上去,这桩案从此就有了两副面目:一副是封门拿人的判,一副是五房博士亲笔担下的「经义无悖」。十年百年之后,哪一副活,哪一副烂,今日堂上这些执笔的手,各自有数。
魏滂等那气音落尽,才把最后一段念完。
「惟安集之制,明诏煌煌;私聚城邑,律有正条。东园夜课,聚流人、坊妇、兵卒于一室,不籍不贯,虽无悖逆之言,已有聚徒之实。判:东园讲学,暂行停止;讲堂一所,暂行封闭,听候查勘。谢珩之当庭开释,着即归家,慎守闺门,非有司传唤,不得聚众讲学。判讫。」
判文合上。
谢珩之坐在席上,一动不动,坐了几息,才缓缓起身,向堂中正中行了一礼。
「魏明府。」她道,「臣妾领判之前,有两句话,想请问堂上。今日不问案,案已定了。臣妾只问两句话,问完就走,不扰国家的判。」
魏滂看着她。
「问。」
「头一句。」谢珩之的声音不高,字字送到堂中每个角落,「三署会勘,臣妾所讲,经义无悖,三日前堂上诸公也亲耳听过。臣妾斗胆,再问一遍:这两年东园讲过的每一句话、刻过的每一页书,从《礼运》到《王制》,从荒政到三刺,可有一字一句,是非圣无法、悖逆了当世的?」
堂上无人应声。
太常卿别开目光,卢博士望着面前的案,杜郎官的笔悬着。王国宝低头翻他那卷新册子,像是没听见。
「魏明府。」谢珩之又唤了一声。
魏滂沉默了片刻。
「三署勘语,方才已经念了。」廷尉卿一字一字道,「经义无悖。」
「谢明府。」谢珩之向他一揖到地,直起身,又问第二句,「那么请问:既然臣妾讲的每一个字都无悖于圣人,国家封的,究竟是什么?」
这一回,堂中静得连炭盆的爆响都听得见。
回答她的是太常卿。老人像是再也受不住这满堂的静,冷着脸开口。
「谢珩之。」他道,「堂上方才也念明白了。封的不是你那部经。你讲的是经,堂上讲的也是经,经没有两样。国家封的,是你借这经聚起来的人。流人归籍田,百姓归州县,这是安集制的正条。一屋子不籍不贯的人,因你一句话聚,因你一句话散,这是聚众,不是讲学。你口口声声圣人,圣人诛四,头一诛,就是执左道以乱政。政者,众之聚也。你还不明白么?」
「臣妾明白了。」谢珩之轻声道。
她站在堂中,忽然觉得周身都静了下来,静得极深,极透,像腊月里一口结了厚冰的潭,冰底下的水反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从两年前那桩妖讲旧案,到今日东堂宣判,她争了两年。两年里她以为自己在争一件事:礼说什么,经对不对。她把荒政刻成书,把枯骨写进案卷,把三刺搬上公堂,赢了一桩又一桩的理。今日对方亲口告诉她,这些理,他们统统认。经义无悖,四个字,写在国家的判文上,刻进廷尉的档里,她要的那个「对」,他们给了。
然后他们把门关上了。
原来从头到尾,他们怕的就不是错的经。错的经可以驳,可以焚,可以当堂论个输赢,他们巴不得她讲错一个字。他们怕的,是对的经,从她这样的人嘴里讲出来,落进不籍不贯的人心里。经对不对,是书斋里的事;谁准讲、讲给谁、讲完了人往哪里聚,才是这堂上真正在判的东西。她在东堂辩赢的是前者,他们用一张判文收走的是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