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想到孙砚。那孩子在牢里用指甲想透的事,今日由太常卿的嘴,堂堂正正说出来了。封的不是经,是聚众。礼者食人也,食的也从来不是经上的字,是那些不被允许开口的人。
「臣妾领判。」她伏身下去,大礼行得端正周全,「谢三署明勘,还臣妾经义一个清白。这四个字,臣妾会记一辈子。」
她起身时,与堂下的张恪隔着数步对望了一眼。
张恪戴着铐,向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,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摇头是叫她不要为他求情,点头是说,三日前那三句话,今日仍不改。谢珩之看懂了,回了一礼,没有出声。
「人犯张恪,收狱。」魏滂挥了挥手。
张恪被两个狱卒架着往堂外走,经过锦垫时,王国宝恰好抬起头,含笑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盘已经收官的棋。张恪目不斜视,一步一步走出了东堂。
「谢氏。」魏滂最后道,「你也去吧。廷尉的差人,今日随你回东园,封闭讲堂。不是拿你,是国家要把这道门,照制收了。」
「臣妾明白。」
她走出东堂时,日头从云缝里透出一线,白晃晃地照在霜上。
石阶下空空荡荡。葛青和陈墨迎上来,谁都没有问判了什么,只看她的神色。巷口远远站着的几个青衿,见她出来,齐齐向她作了一揖,揖完便转身快步散去,不敢停留。整条长街上,只有一个卖蒸饼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蒸笼冒着白汽,吆喝声拖得老长,与这座刚判完一桩大案的东堂,毫不相干。
谢珩之在阶下站了片刻。
她想,这便是赢了理的样子。没有人喊冤,没有人围观,没有血迹,连哭声都没有。国家客客气气,还给了她四个字的清白,然后伸出一只合乎规矩的手,把她说话的地方,轻轻关上。
柳白从堂侧绕过来。御史中丞今日没有坐车,青衣小帽,站在背人的石狮子后头。
「弹章留中了。」他先报了这一句,随即道,「可今日堂上署名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魏公这一手,毒,也仁。判文奉的是诏,他一个字扭不动;他扭得动的,是档。这份勘文,我会以御史台的名义,抄录三份,一份送著作省,一份存御史台,一份我自己带回家里。中书能定今日的判,定不了十年后翻档的人看到哪一副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「魏公还让我带句话。他说,过江以来引四诛定谳的旧档,调齐了,共十一件,行了三刺的,三件。这十一件的目录,他已叫人抄了,夹在勘文的副卷里。他说请姑娘放心,廷尉这棵树上,总有几根枝子是直的。」
谢珩之望着石狮子后老人站过的空位,良久,向那个方向遥遥一揖。
车回东园时,已是午后。
廷尉的差人早候在门口,四个人,为首一个老差,态度竟很客气,先向她行了礼,说奉命办差,得罪。谢珩之还礼,说声请便,自己先走进了讲堂。
讲堂里还是原样。三十几领席子卷在架上,案上供着一卷公抄《王制》,墙上挂着学生们凑钱请人写的「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」八个大字,是两年前开堂时挂的。炉子里的火今晨还烧着,如今将熄未尽,灰里压着一点红。
她在堂上站了一会儿,把那卷《王制》从案上取下来,揣进怀里。
「娘子。」陈墨在门口低声唤她,眼眶通红,「让我把架上的书……」
「一卷都不必动。」谢珩之道,「架上的,都是可以给人看的。让国家封。」
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讲堂,转身出来,从外面替差人带上了门。老差上来,把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,用一把铜锁扣了,锁簧落下,咔哒一声,脆得惊人。门上没有贴封条,封条要候着尚书省的明旨,不日才来。今日只是扣上,先收了钥匙。
钥匙在老差手里,他捧着,迟疑了一下,双手呈给她看了一眼,像是在说:娘子看清楚,锁是这么落的。然后他把钥匙收进怀里,带着人,客客气气地走了。
东园的门里门外,一时静极。
葛青站在她身后,半晌,哑着嗓子问:「娘子,往后……咱们做什么。」
谢珩之望着那两扇扣上的门,门上的铜环在午后的微光里静静泛着凉色。
她伸手,把怀里那卷《王制》按了按。
「门是他们的了。」她道,「经还在。回去把后院的小灶生上,今夜熬粥,军衣坊、抄书局散出去的人,这几日都要吃饭。」
陈墨应着要走,她又补了一句:「按着名册下米。城南两处民居十二口,军衣坊这几日歇工的七户,伤兵营今日送药,留二十份的量。再多熬三成,后半夜保不齐还有人来。」
陈墨应着去了。葛青跟在她身后,低声报账:抄书局十二个人,判文下后各坊都不敢明着收,他已经拿义记柜上的钱,在城南赁了两处民居,刻手们先安顿进去,对外只说是布庄招的染工;孙砚留下的那套刻刀,他从书局后窗取了出来,用油布包了,收在义记库房的最里层。谢珩之一一点头,听到刻刀时,脚步停了一停,只说了四个字:替他留着。
葛青又道,十二个人昨夜轮流绕着后巷到义记领了米,一户两斗,谁也没走前门。领头的老周托他带句话:东园的门封了,他们这几双刻了半辈子书的手,往后还算不算东园的人,他这做师兄的,得给师弟们一个准话。
谢珩之脚步未停。
「你去回他。」她道,「东园从来不是一块匾。刻刀长在他自己手上,他在哪一坊落脚,哪一坊就是东园。年下义记备一份刻工的年货,一户一份,照着书局旧例,一文钱不许少。只一桩:从今冬起,散到各坊去的人,染工便是染工,药工便是药工,谁嘴里也不许再提书局两个字。」
「还有听讲的人家。」葛青道,「今日坊里都关着门,没人敢来东园。可我方才回来,后门的门槛上搁着两包东西,一包是鸡蛋,一包是新舂的米,没有人留名。」
谢珩之看着那扇落了锁的门。
「东西收下。」她道,「人情记下,名字一个都不要问。」
她说完,转身往内院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那把锁一眼。
落锁的声音她记住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近乎冷静的东西:两年前她在这里开门,以为有了门,礼就有了去处。今日她才知道,门这种东西,是借给人家落锁用的。真正的礼若只活在一扇门后头,这锁,迟早要落。
她要做的,是让它离开这扇门,也活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