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谷零真正意识到百利甜已经恢复,是在诸伏景光事件好几天后的一个傍晚。
准确地说,是他端着咖啡从厨房走出来,看见哈罗正在客厅里做那个动作的时候。
彼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,把整片客厅染成一种介于蜂蜜与琥珀之间的颜色。哈罗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块不算宽敞的空地上,后腿微屈,前爪离地,正以一种极其勉强且毫无科学依据的姿势,试图把整个身体折成一个类似前滚翻的弧度。它的尾巴像一根失控的螺旋桨,在空气中拼命地划着圈,似乎是想借此维持平衡。而百利甜就飘在它正上方不到两尺的位置,双手虚虚地拢着,像一位正在给体操运动员做空中保护的教练。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:
“对,后腿再蹬一下——不对,是蹬,不是让你把屁股撅到天花板上!重心压低!你是一头敏捷的白色闪电,不是一个滚进客厅的毛线团!”
哈罗发出一声又高又细的呜咽,像在表示“我尽力了”,然后整个身体一歪,结结实实地在地板上打了个滚。它爬起来时,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,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团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毛絮,尾巴却摇得又欢又密,两只前爪在地板上交替地拍了几下,活像刚完成了一套世界冠军级的表演,正等着颁奖嘉宾把奖杯递过来。
“这算什么?”百利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灵体因为情绪激动而明显亮了一瞬,像一盏被谁猛地旋亮的小灯,“我刚才那样教了你三遍!三遍!你倒好,给我来了个自由落体加侧向翻滚。哈罗,你是狗,不是一颗被丢出去的保龄球!”
哈罗被骂得愣了一下,耳朵迅速塌成飞机状,但仅过了一秒,它又像想通了什么似的,小跑到百利甜正下方,仰起头,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,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又轻又快的“嘤呜”声,像在说:“别生气,再来一次,我这次一定行!”那尾巴仍在不屈不挠地摇,连带着整个屁股都跟着左摇右摆,半点看不出刚被骂过的阴霾。
百利甜就吃这套。降谷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,在心里无比笃定地得出这个结论。她的灵体明明还绷着,却已经明显柔和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正在地上疯狂示好的白色生物,像一位心软了的严格教练,最后只能重重“啧”一声,再补一句:“最后一次啊。再翻不明白,今晚的鸡胸肉减半。”
哈罗听不懂“减半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得出“鸡胸肉”三个字。耳朵“唰”地立起来,原地转了两圈,整只狗像被按了重启键,又重新摆出那个笨拙的前倾姿势,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半空中的百利甜。
降谷零没有出声。他站在厨房门边,咖啡杯里的热气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散进夕阳的光束里,像一缕被拉得又细又长的、温暖的叹息。他这几天几乎连轴转地处理苏格兰“死后”的各方后续,报告、监控、问询、情报置换、组织内部波本形象的修复与补强,每一项都像从高墙上拆砖,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墙一起塌进深渊。他几乎没怎么合眼,唯一记得做的一件事,就是每天早晚给哈罗的自动喂食器补粮,再换上一碗干净的水。
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还记得做这件事。
如果百利甜好不容易恢复过来,一睁眼就发现狗被饿得前胸贴后背,那么此刻客厅里上演的,大约就不会是这幅过于温馨的、甚至有些荒谬的体操教学,而是一场针对“某位失职饲主”的、措辞极其锋利且不带一个脏字的全方面口诛笔伐。那个后果,他暂时还承受不起。他沉默地啜了一口咖啡,黑咖啡已经半凉,苦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,把最后几丝疲惫也压了下去。他转身走回书房,把电脑里剩下的一点收尾工作做完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他关上电脑,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归拢整齐,抬头看向客厅方向。百利甜还飘在原来的位置,哈罗却已经累得趴在了地板上,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,舌头从嘴角滑出来,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小抹布。那副样子分明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,尾巴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,像在给这段“训练”做最后的伴奏。百利甜就飘在它上方,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去点它的鼻子,每点一下,哈罗就发出半声有气无力的呜咽。
降谷零叫了她一声:“百利甜。”
“嗯?”她头也没回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懒洋洋的鼻音。灵体半飘着,银发在夕阳里像一挂被晒暖了的月光,注意力显然还大半留在那条累瘫了的狗身上。哈罗比她更早意识到降谷零的靠近,前爪动了动,想爬起来,到底没成功,只能用尾巴在地板上蹭了两下,表示自己还活着。
“你知道我最开始想成为警察的原因吗?”
这句话落进夕阳里,像一块被投进水中的、过于安静的石子。客厅里那层暖融融的、像被蜂蜜浸过的空气,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推了一下,忽然就静了下来。百利甜点向哈罗鼻尖的手指停在半空,过了半秒才慢慢收回来。她偏过头,银发从肩头滑下去,在光线里折出一道极浅的、冷调的光。然后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,看向他,淡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极其直白、毫不修饰的狐疑。那表情分明在说:你是不是这几天加班加得太多,终于把脑子烧坏了?
哈罗趴在两人之间,迷茫地“呜”了一声,像是听不懂“警察”“原因”这些词,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变了。它挣扎着翻了个身,露出浅粉色的肚皮,四条腿有气无力地蹬了蹬,像在问:不玩了吗?怎么不玩了?
“你要是实在缺个树洞,”百利甜抱起手臂,银发在渐暗的暮色里无风自动,“我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听一下。”她的语气还是惯常的那副调子,像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情,但灵体已经明显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轻轻拽了一下。
降谷零没有笑,也没有说什么“谢谢”之类的客套话。他走到书架旁,拉开最下面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,手指在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文件下面摸了一下,取出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照片。他做这个动作时,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变化。不是“安室透”式的温和得体,也不是“波本”式的深不可测,而是某种更沉、更慢、像从很深的河底慢慢浮上来的东西。那是降谷零。
他走到百利甜面前,把照片正面朝上,放在她眼下那片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的空气里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间诊所。画面里,十来岁的降谷零坐在一张老旧的木质靠背椅上,袖口卷得高高的,小臂上缠着一圈新换好的绷带,脸上的表情介于倔强和别扭之间。宫野艾莲娜站在他身侧,正侧身去拿一个放着纱布的托盘,她的动作被拍摄的瞬间捕捉得极自然,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药膏和剪刀的位置。宫野明美就站在她母亲身后,踮着脚,把一卷未拆封的绷带从柜子上抱下来,显然是在帮忙递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