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日常记录。不是正式合影，没有什么固定的队形和统一的表情。拍下它的人像是在某个午后，碰巧看见了这一幕，便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。他的视角里有一种只有家人才会有的、柔软的旁观感。

百利甜没有伸手去接照片。她只是微微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。夕阳从侧面照过来，把照片上那三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极薄的金。她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几秒，长过随便看一眼，又短过任何可以被解读为“动容”的时间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按下快门的人是谁。宫野厚司。他曾用同样的角度，给她和明美拍过很多很多张。只是后来，它们和很多东西一起，烧成了一把收不回去的灰。

“我一开始想成为警察，是想要找到宫野艾莲娜医生。”降谷零说。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，像在讲一段已经反复回顾过太多次、早已不剩多少情绪可供泄露的旧事，“我想再次见到她。后来我也一直在找。直到最后，我在组织里找到了宫野家的下落。宫野家离开，是因为加入了组织。”

他说完之后，也没有再开口，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百利甜。那目光和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一样，静而直，没有施压，也没有试探，只是把一扇门推到半开，然后退后半步，等她决定要不要看进来。

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的情绪没有任何破绽。甚至比降谷零预想中还要好整以暇。她抬起眼，看着他，像是刚听完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、又老套又青涩的故事，嘴角甚至勾出一个轻巧的、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。

“所以这是你的初恋吗？纯情少年的故事，听起来还挺感人的。”她的语调轻快得恰到好处，像在给一杯太苦的咖啡里加糖，“波本，我以前可不知道你原来喜欢这个类型。年上温柔大姐姐，嗯？”

她说着，还像模像样地端详了一下照片里的宫野艾莲娜，露出一个“我得承认你眼光还不错”的微妙表情。然后她又把视线转回降谷零身上，歪了歪头，认真考虑了一秒：

“你要是真有这种需求……大姐姐系幽灵，角色难度不高，虽然和我本人的风格不太匹配，但也不是不能克服。”

她用的还是那把又软又亮的、专属于“百利甜”的嗓子，每个字都恰到好处，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冰珠子。

百利甜说着，灵体往旁边斜了斜，一手托着下巴，用那种半真半假的、带着点表演性质的目光打量他，像在等他和往常一样，把这句冒犯当成玩笑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这一页翻过去。

可降谷零没有接话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，静得有些过分，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水，不催促，也不退开。他把这个问题重新推回来，用一种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、属于等待者而非追问者的方式，等她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。

她最终“啧”了一声。

这一声很轻，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浮出来，连带着她脸上所有那些好整以暇的神色都开始往下退。像一堵被潮水慢慢剥落的沙墙，先是嘴角的弧度，然后是眼尾那点刻意经营出来的温度，再然后是整个面部肌肉的放松。那些表情一点点地、不可逆地褪去，像被夜风吹散在空气里的余温。

她不再笑了。

没有笑容的百利甜，眉骨高而利，鼻梁挺拔，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情绪的线。她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出一种极其浓稠的、几乎要灼伤人的艳丽。那美丽生来就带着距离，像一柄插在深雪里的刀，被月光照得又冷又亮，不属于任何人有资格靠近的温度。原来她那些表情，那些嬉笑怒骂，都只是为了把这张脸从神坛上拉下来，让它变得可以靠近，可以调笑，可以变成一株无害的、会动会闹的植物。而当它们全部消失之后，这张脸便像一件被重新挂回高处的、过于锋利的武器，只可远观，无人敢碰。

她的目光从降谷零脸上移开，落在半空中那张照片上。看了一眼。

“我当然认识她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淡，很平，像把某种被埋了太深的东西，从地底慢慢提上来。

“她以前给我做过手术。”